接下來的七八日，日子像是被什麼拖住了，走不動，又不敢停。
福倫和爾康把府里上下查了個遍。廚房、茶房、庫房，連後院雜役婆子都逐一盤問底細，查了數日，竟是干干淨淨，半分可疑痕跡都無。
沒有不明藥渣，沒有鬼祟之人，仿佛那長久下在飲食里的寒毒，從未在府中出現過一般。
福倫站在外書房，對著爾康沉沉搖頭︰“一點破綻都沒有，像是早有人清理干淨了。”爾康默然，指尖在桌沿輕叩兩下，終是無言。
府里的規矩卻驟然嚴了。出入人員一一登記盤查，外客須得內院傳話方可入內；廚房每道菜必先以銀針試毒，再由專人嘗候一炷香，無事方能上桌；小燕子的飲食更是單獨烹制、單獨遞送，連碗筷都是專屬一套，專人看管，半點不敢馬虎。
小燕子的氣色比剛發病時好了許多，臉上漸漸透出一絲極淡的血色，說話也有了些力氣，能靠著枕頭坐一會兒，勉強喝下半碗粥，與人說上幾句閑話。
可血，終究還是沒有徹底止住。
平日里量已輕了許多，不再是當初那般洶涌難止，卻總是點點滴滴滲著，斷不干淨。
隔個一兩日，便會再涌一陣，雖不及最初駭人，卻也足夠讓人心頭一緊，時時刻刻懸著。
爾泰日日寸步不離。白日守在床邊，握著她的手，看她睡、看她醒、看她皺眉喝藥；夜里便擁著她入眠，掌心始終貼在她小腹上，一刻不停地捂著暖著。
每逢見紅，他便親自替她更換棉墊與中衣，動作越來越熟練，可指尖依舊會控制不住地發顫。
每一次換下的染血棉墊，他只匆匆一眼，便別過臉去，喉間發緊，一言不發。
太醫院的太醫輪番前來，陳太醫每日必至，施針開方，不敢松懈；胡明芳與數位資深太醫也數次登門，診脈之後皆是眉頭深鎖，只留下“靜心將養、不可勞心動氣”幾句叮囑。
連京中聞名的老大夫都被請入府中，須發皆白的老者凝神診了許久，連開數方，最後只嘆一句“老夫盡力”。
爾泰默默收下方子，道了聲有勞，半句“何時能好”都不敢問。
血依舊是那樣，時輕時重，斷不徹底，像一道關不緊的縫隙，一點點漏著她的精氣神，也漏著他的心。
這日一早，天晴了。
十一月的日頭薄薄的，曬在身上不燙，暖洋洋的，像一床剛彈好的棉被輕輕覆下來。
紫薇和爾康先到了，紫薇的肚子已經顯了，走路時一手扶著腰，一手搭在爾康臂彎里，步子不快，但穩。她在床邊坐下，拉著小燕子的手，上下打量了好一陣，眼眶微微發紅，嘴角卻翹著︰“氣色好多了。”
小燕子沖她笑了一下︰“我好著呢，你別一見面就哭。”紫薇擦了擦眼角，笑著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晴兒與蕭劍隨後結伴進來。晴兒一進門便眉眼彎彎，笑意盈盈，手里拎著一個溫熱的紙包，輕輕揚了揚︰“剛炒好的糖炒栗子，還熱乎著呢。”
蕭劍跟在她身後，神色溫淡，不多言語，只隨手將紙包擱在桌案上，抬眼望向床榻上的小燕子，唇角淺淺勾起一抹笑意。
小燕子立馬朝他咧嘴一笑，語氣輕快︰“哥，晴兒，快坐。”
蕭劍依言在床邊椅上落座，端起茶盞緩緩抿著，安靜陪著，並不多言。
不多時，永琪同婉寧姍姍來遲。
永琪的腿較之往日好了不少，雖行走時左腿仍有些拖沓，卻已不需旁人攙扶。婉寧緩步陪在身側，刻意放慢步子，遷就著他的節奏。
永琪走到床邊靜靜立了片刻，望著氣色漸緩的小燕子，微微頷首致意。
小燕子抬眸看向他，輕聲問道︰“你的腿近來好些了嗎？”
永琪語氣平和淡然︰“入秋以後天氣轉涼，舊傷處有些酸脹，行路不如往日靈便，好在已不礙事”
小燕子聞言輕輕點頭，放下心來，便不再多問。
婉寧這時從身後取出一方紙包，輕輕打開，里頭是金黃酥軟的一口酥，表層撒著細密白芝麻，還帶著剛出爐的暖熱氣。
“特意給你帶的，都是你愛吃的口味。”她說著，將紙包輕輕放在床頭小幾上。
小燕子眼眸瞬間亮了幾分，眉眼彎彎笑著看向她，聲音脆生生的︰“謝謝嫂嫂！”
婉寧耳尖微微泛起淺紅，靦腆著沒有應聲。
滿室氣氛一下子柔和下來，眾人皆是莞爾，永琪的唇角也悄悄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，溫柔又隱晦。
眾人坐了一會兒，小燕子忽然往窗外看了一眼，說︰“我想去院子里曬曬太陽。”
爾泰正在給她倒水，听見這話，放下茶壺，看了她一眼。她靠在枕頭上，歪著頭看窗外，日光落在她臉上，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，睫毛微微翹著，嘴唇上有了血色，整個人不再是之前那副紙一樣薄的樣子。
他彎了彎嘴角，沒有說“好”或“不好”，只點了點頭，轉身從衣架上取下她的外衣，替她披上，又拿了一件厚厚的披風，把她裹得嚴嚴實實。
爾泰俯身，一手穩穩托住她的背，另一手穿過她的膝彎，將她整個人從床上打橫抱起。
小燕子的頭自然而然地靠在他肩窩里，手攥著他的衣襟，下巴擱在他肩上，整個人像只蜷在窩里的貓。爾泰抱著她往外走，步子不快，很穩，像是怕顛著她。
院子里早已擺好了一張圓桌。紫薇指揮著丫鬟們鋪了厚厚一層桌布，又搬了幾把椅子，炭盆點上了，烘出一小片暖融融的天地。爾泰把小燕子放在椅子上，又回屋拿了個軟墊墊在她背後。
日光照在小燕子臉上，她眯了眯眼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院子里沒有花，樹葉子落了大半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在風里輕輕晃著。
可天是藍的，藍得很高，很干淨，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，像是在散步。
圓桌上擺滿了東西。婉寧帶來的一口酥，蕭劍買的糖炒栗子，紫薇讓人從廚房端來的花生和紅薯，都擱在炭盆邊烤著。
花生殼裂開細碎的聲響，紅薯漸漸透出焦甜的香氣，混著一口酥的甜和炭火的暖，在十一月的涼風里纏成一團，暖融融的。
晴兒剝了一顆栗子，遞到小燕子手里。
小燕子接過去，咬了一口，含混地說︰“真甜。”
晴兒笑了，自己也剝了一顆，慢慢嚼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