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薇拿起一顆烤好的橘子，在手里翻來覆去地滾了滾，等它不燙了，才細細剝開皮，一瓣一瓣地放在小燕子面前的碟子里。橘子的香氣在涼風里散開，清清爽爽的，小燕子吃了一瓣，眯了眯眼。
“嗯，好吃。”她含糊地嘟囔著，咬了一口，眯了眯眼。婉寧坐在永琪旁邊，手里捧著一杯熱茶，低頭慢慢喝著，偶爾抬眼看看眾人。
永琪端著茶盞，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光禿禿的樹枝上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爾康給紫薇添了茶，紫薇接過去，沖他笑了笑，又把目光轉回小燕子身上，眉眼彎彎的。
小燕子忽然坐直了一點，眼楮里有了光，那種光不是燭火映出來的，是從她自己心里亮起來的。
她轉頭看著爾泰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、小孩子一樣的認真。
“爾泰，我想吃烤肉。”
爾泰手里正拿著一個紅薯在翻面，聞言抬起頭看著她。她眼楮亮晶晶的，嘴角翹著，整個人像是一株被曬暖了的花，從里到外都舒展著。
他彎了一下嘴角，沒有應好或不好，只說了一句︰“我去問問陳太醫。”說著站起身，把紅薯遞給旁邊的明月，轉身往院外走去。那背影不急不慢，袍角在風里輕輕晃了一下，拐過回廊，不見了。
“他這是答應了，還是沒答應啊？”晴兒歪著頭看他的背影，又回頭看小燕子。
小燕子捧著那杯熱茶，嘴角翹得老高︰“他沒說不答應，那就是答應了。”
紫薇笑了，搖了搖頭。永琪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，嘴角彎了彎，很快又收了回去。婉寧看了他一眼，把自己的茶盞往他那邊推了推，沒有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爾泰從回廊那頭走回來了。步子還是那樣不急不慢，袍角還是那樣在風里輕輕晃著。
身後跟著一個婢女，手里端著一個銅鍋，鍋子不大，底下架著炭，炭火在風里明明暗暗地燒著。銅鍋里鋪著一層切成薄片的肉，腌過，醬色在日光下泛著油亮亮的光。
爾泰走到桌前，把那銅鍋放在桌中央，炭火的熱氣撲上來，混著肉香、醬香、還有一絲絲焦香，在涼風里炸開。
他從婢女手里接過幾碟配菜——切好的韭菜、蘑菇、豆腐，還有一小碟辣椒醬，一一擺在桌上。
“陳太醫說了，”爾泰在小燕子旁邊坐下，聲音不大，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，“少吃。”
小燕子看著那鍋烤肉，眼楮亮得像兩顆星星，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去。
她轉頭看著爾泰，看了兩息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不大，但很真，像是一朵被凍了很久的花，終于等到了春天，顫巍巍地張開了花瓣。
“好。”她說，聲音輕輕的，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、乖巧的、像是在跟全世界保證的語氣，“少吃。”
她說著，拿起筷子，果斷從鍋里夾了一塊最大的肉，塞進嘴里。
吃得心滿意足。
紫薇在一旁剝著烤好的橘子，橘皮在指尖裂開，散出一陣清甜的香氣。
她把剝好的橘子遞到小燕子碟子里，小燕子夾起來咬了一口，汁水在嘴里炸開，酸酸甜甜的，燙得她眯了眯眼。
“哎呀，”她含混地嚼著，眼楮望著院子里那片光禿禿的樹梢，聲音里帶著一種懶洋洋的、劫後余生的歡喜，“我快點好起來吧。我好想出去玩，好想練劍……好想吃好多好多烤肉。”
爾泰看著她，沒有說話，伸手把鍋里烤得最焦香的那塊肉夾到她碗里。
風從回廊那頭灌進來，帶著十一月的涼意，卻吹不散這一桌子的暖。
花生殼裂了又裂，紅薯的皮烤得焦黑，橘子的香氣在風里慢慢散了，又聚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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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漸深，沐華院的燈火次第熄了，只剩窗欞外漏進的淡淡月光，鋪在床榻上，薄薄一層，像水，又像紗。
小燕子和爾泰面對面躺在床上，誰都沒有先說話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，落在她的睫毛上，亮晶晶的，像是碎了一捧星星。
他就那樣看著她，看著她微微翹著的嘴角，看著她日漸恢復血色的臉頰，看著她偶爾顫一下的睫毛。
她忽然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，眉眼彎彎的，帶著白日里沒散盡的暖意︰“你一直看著我干嘛呀？”
爾泰沒有笑。他抬起手，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頰，從顴骨到下頜，從下頜到耳畔，動作很輕，像是在摸一件怕碎的東西。他的指尖帶著溫熱的觸感，停在她的顴骨上，那里比從前凸了許多，硌手。
“你瘦了，”他的聲音很低，低到像是怕驚動這滿室的月光，“骨頭都硌手了。”
小燕子的眼楮亮了一下，又軟了一下。她偏過頭，把臉往他溫熱的掌心里蹭了蹭，像只溫順的小貓，聲音軟軟的，帶著滿心的依賴和一點劫後余生的慶幸︰“能天天這樣看著你，陪著你，瘦點也值了。”
這話一出，爾泰的臉色瞬間沉了幾分，滿心的愧疚與自責翻涌上來。
他伸手把她攬進懷里，動作很輕，但很用力——輕的是怕弄疼她，用力的是怕她再出事。
另一只手探進被子里，穩穩地貼在她的小腹上，掌心覆著她微涼的皮膚，一點一點地捂著，想把積在她身體里那些驅不散的寒意都捂出來。
“對不起，是我不好。”他的聲音啞得厲害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，每一個字都是從縫隙里擠出來的:
“前些日子我一心撲在查案上，整日忽略了你。你是不是早就身子不舒服了？怎麼不跟我說？怎麼，不跟我抱怨一句？”
他問得又急又輕，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，到了嘴邊卻只剩這兩句。
小燕子靠在他懷里，听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，感受著那只貼在小腹上的手掌傳來的溫度。
她的聲音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︰“之前就是總犯困，沒力氣，也沒胃口，老是覺得冷。我只當是入了秋天氣寒，沒往心里去。誰知道……”她頓了頓，聲音輕了下去，“後來就成了那樣。”
爾泰閉上眼楮，把臉埋進她的發間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藥香，混著皂角的清氣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屬于她自己的甜。
他想起這些日子她受的苦——那些染血的棉墊，那些被她咬牙咽下去的藥汁，那些深夜里的輾轉反側，那些“我沒事”“別擔心”的謊言。
他想起她蜷在被子里縮成一團的樣子，想起她蒼白的臉，想起她說“我有點冷”時的聲音。
他緊緊抱著她，心頭翻江倒海。府中查案一無所獲的無力，她發病時的驚心動魄，樁樁件件都扎在他心上。
他篤定，是自己追查烏雅•景安的事，才連累她遭此橫禍，是他沒護好她。
他壓下心底的酸澀與難受，輕輕拍著她的後背，柔聲安撫︰“沒事了，”
他的聲音終于穩了一些，但還是啞的，“都過去了。往後都會好起來的。我再也不會離開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