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沒有應聲。她坐在那里，手里抱著暖爐，披風裹得嚴嚴實實，可身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往下淌，溫熱的，黏膩的。
她心里驟然一沉，連日來反反復復的磋磨、日日喝不完的苦藥、身子始終不見斷根的煎熬，一瞬間全都壓了上來，撐了許久的情緒，驟然繃到了盡頭。
眼底瞬間蓄滿了一汪熱淚，盈盈地晃著眼眶。她用力眨了眨眼，強忍著不讓淚珠落下來，偏過臉避開他的目光，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，輕得像風，卻字字砸在他心上︰
“爾泰……你再娶一個福晉吧。”
這話猝不及防入耳，像一把利刃直直插進爾泰心口，堵得他幾乎喘不上氣來。
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，眼底翻起幾分怒意，又藏著滿心慌亂，盯著她沉聲問︰“你胡說什麼？這話是什麼意思？”
小燕子再也撐不住了。鼻尖一酸，大顆大顆的眼淚砸落下來，落在手背上，冰涼刺骨，聲音抖得厲害，碎成一片一片的︰
“我覺得……我怕是陪不了你太久了。”
爾泰心頭猛地一慌，伸手便要將她攬進懷里，急聲追問︰“到底怎麼了？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？哪里難受？你跟我說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廊下傳來一聲脆響。明月端著銀耳湯走過來，剛踏上廊階，托盤從手里滑落，瓷碗摔得粉碎，湯汁濺了一地。
她的臉色白得像紙，嘴唇哆嗦著，目光直直地盯著小燕子的裙擺，聲音又尖又細，像是從嗓子里硬擠出來的︰“二少爺……格格……”
爾泰順著她的目光往下看。
小燕子的裙擺上，一大片暗紅正在慢慢洇開。不是點點滴滴的滲，是往外涌的，那片紅越來越大，越來越刺目，一滴一滴溫熱的血跡正順著衣擺往下落，砸在青石地上，和碎瓷片、銀耳湯混在一起，紅和白攪成一團，刺得人眼楮發酸。
那一刻，爾泰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，手腳冰涼，心口卻燙得發疼。
他不敢多想，也不敢多看，彎腰把小燕子抱起來，一只手從她肩背下穿過，穩穩托住她的腰，另一只手緊接著撈起她的腿彎。她在他懷里輕輕顫著，臉埋在他胸口，眼淚無聲地淌。
他把她又抱緊了一些，緊到能感覺到她的心跳，很快，很弱，像一只被困住的鳥，撲稜著翅膀，怎麼也飛不出去。
“明月，快傳太醫——陳太醫、胡太醫，全都請來！快！”他的聲音很急，很急很急。
話音未落，他已經抱著她大步往屋里走，步子又急又穩，急的是不敢慢，穩的是不敢晃。
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，嘴唇貼著她的額頭，一遍一遍地蹭著，聲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見，卻抖得不成樣子︰“沒事的，我在，沒事的……我在。”
廊下的雪還在落，細細碎碎的，像是要把那灘血和碎瓷片都蓋住。沒有人看雪了。
屋內的慌亂還未散去，院外就已腳步紛亂。
陳太醫與胡明芳帶著兩個資深太醫，提著藥箱一路疾跑，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，剛跨進房門就直奔床前。
福倫、福晉、爾康、紫薇也緊隨其後，一進門就被屋內凝重的氣息壓得喘不過氣，個個面色凝重。
床榻上，小燕子臉色慘白如紙，嘴唇毫無血色，整個人昏昏沉沉地半睜著眼，意識早已模糊，只有微弱的呼吸，證明她還醒著。
裙擺下的血跡依舊在慢慢浸染，陳太醫立刻取來銀針，指尖顫抖著扎向她周身止血穴位，額上冷汗越冒越多；胡太醫凝神診脈，眉頭擰成了死結，另兩位太醫也忙著調配止血藥湯，忙作一團。
一炷香的工夫過去，陳太醫拔下最後一根銀針，指尖冰涼，頹然搖了搖頭。
胡明芳上前再探脈象，又掀開被子看了一眼，臉色瞬間灰敗，對著滿室眾人，聲音發顫地吐出一句︰
“……奴才們無能，格格沖任脈已然受損至極，氣血兩脫，針石已經固不住血，藥力也難挽頹勢……只能……听天由命了。”
“听天由命？”
福晉身子一軟，扶著桌沿才站穩，眼淚瞬間決堤，捂著臉無聲痛哭。
紫薇站在一旁，早已淚流滿面，身子控制不住地發抖，伸手捂著嘴才沒哭出聲，眼底滿是絕望。
她腹中還有身孕，情緒激動之下臉色泛白，幾乎站立不住，爾康連忙從身後牢牢扶住她，一手護著她的腰，一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，自己的眼眶也通紅，唇瓣緊抿，滿是無力。
滿室皆是壓抑的啜泣聲與沉重的呼吸聲，福倫站在一旁，面色沉得嚇人，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，所有太醫都束手無策，這讓他也沒了半分主意。
爾泰站在床邊，死死攥著小燕子冰涼的手，看著她臉色一點點失去最後一絲血色，呼吸越來越微弱，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，心底的慌亂與絕望幾乎將他淹沒。
所有辦法都用盡了，太醫院所有名醫都無計可施，他不能就這麼看著小燕子離他而去。
電光石火之間，他猛地抬眼，眼底是破釜沉舟的決絕，對著門外厲聲喝道︰“周安！”
貼身侍衛周安立刻推門而入，單膝跪地︰“奴才在！”
爾泰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︰
“去太白樓，請柳硯之過來，就說……格格病了，請他來診治，要快！”
周安不敢有半分耽擱，應聲起身，轉身就朝著門外狂奔，靴聲踩過庭院里的積雪，發出急促的聲響，轉瞬便消失在廊下。
滿室之人皆是一怔，福倫眉頭微蹙，卻也沒出言阻攔——如今已是絕境，但凡有一絲希望，都要抓住。
屋內再次陷入死寂，只剩福晉和紫薇壓抑的哭聲，還有太醫們慌亂收拾藥箱、不敢離去的動靜。
爾泰重新低下頭，輕輕握住小燕子毫無力氣的手，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臉頰，眼底通紅，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听見︰
“再等等，他一定可以救你，你不能有事，我不準你有事。”
雪還在窗外靜靜飄著，落在窗欞上，悄無聲息，屋內的每一分每一秒，都過得如同一年那般漫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