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头埋得更低,肩膀都微微缩着,手指把衣角揉得发皱,就是不肯伸手接。
周安举着布包僵了半天,见她始终垂着头不说话,急得额角都冒了细汗,左右瞟了眼正含笑看着他们的小燕子和尔泰,脸涨得通红,索性大着胆子伸出手,轻轻攥住明月垂在身侧的手腕,把那对耳坠稳稳放在她掌心,又帮她把手指一点点拢起来,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收着,不值什么钱。”
掌心触到他指腹上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,明月像被火星烫到似的颤了一下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红得快要烧起来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噗——”小燕子再也憋不住,捂着嘴笑出了声,笑得肩膀直抖,连带着轮椅都轻轻晃,“哈哈哈哈,哎哟喂……”
她这一笑,明月更是羞得恨不得找个砖缝钻进去,连忙把手背到身后,攥着那对耳坠,头埋得快抵到胸口。
周安也愣在原地,手足无措地站着,一张脸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,手抬起来又放下,站也不是走也不是,活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半大孩子。
尔泰看着这两个愣头愣脑的人,也忍不住弯了唇角,摇了摇头,眼底漫开温柔的笑意。
小燕子笑够了,才故意清了清嗓子板起脸,对着周安抬了抬下巴:“周安,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我是明月实打实的娘家人,你既送了她面具,如今又送耳坠,这一桩桩我都替她记着呢。我便当你是真心实意待我们明月好,以后你要是敢让她受半分委屈、掉半滴眼泪,我可饶不了你!”
周安被她这话砸得又惊又喜,胸口像揣了块热糖,甜得发慌又紧张得不行,连忙“啪”地站直了身子,对着小燕子认认真真一拱手,声音都带着点颤,却掷地有声:“是!格格放心!我绝对不让她受委屈!”
他这一声“格格”喊得响亮,倒把旁边的明月急得轻轻跺了跺脚,细声细气嗔道:“你瞎喊什么呢……”
小燕子笑得更欢了,尔泰扶着她的轮椅把手,低头凑在她耳边轻声笑:“你这娘家人,倒比当初自己定亲还上心。”
小燕子回头瞪他一眼,眼角眉梢却全是掩不住的笑意:“那是自然!明月可是我亲姐妹,我当然要给她把好这一关!”
正说着,廊下的灯笼全亮透了,暖黄的光铺了满院青石,风卷着山间夜露的凉意吹过来,却吹不散这一院融融的暖意。
不远处客房的门轻轻吱呀一声,晴儿扶着门框走出来,看见院里站着的两人两骑,笑着扬声:“可算回来了!药都齐了?快进来吧,厨房温着粥和菜,永琪也醒了,正等着你们呢。”
小燕子握着尔泰的手紧了紧,抬头冲他弯起眼睛,亮得像落了满眶的星子。
尔泰回握住她,指腹轻轻蹭过她的手背。
周安还僵在原地,看着明月泛红的侧脸,傻呵呵地抿着嘴笑。
明月偷偷抬眼瞥了他一下,撞见他直勾勾的目光,又连忙低下头,掌心的月牙耳坠硌着皮肤,温温的热意顺着脉络一直漫到了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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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行人在云溪驿踏踏实实歇了两日。
柳砚之日日把脉调药,三餐都是清淡温补的软食,没人催着赶路,也没人再提前路风波。
永琪身子一天比一天稳,夜里不再盗汗惊颤,人也能安安稳稳睡整觉。
眼看他渐渐缓过元气,众人便商议着,往酉阳暂住一段时日,让他彻底养透底子,再慢慢赶路去大理。
云溪驿离酉阳本就不远,不过大半日的脚程。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大家便早早起身收拾行囊,马车赶得极稳,不颠不晃,专挑平整官道慢行。
一路山风清软、云光温柔,待到暮色漫上山头、晚霞铺满天际时,车马缓缓入城,总算抵达了酉阳城。
众人挑了城内最干净雅致的一处客院住下,院落僻静,厢房敞亮,通风又干爽,比山间驿站舒服太多,最适合养病安身。
日子便这般安安稳稳、不慌不忙地滑了过去。
一晃便是五日。
这五日无风无险,日日清闲。永琪按时喝药静养,不必受车马劳顿之苦,身边人人事事妥帖安稳。
他原本被掏空的身子一点点回暖,脸上褪尽了病态的惨白,慢慢透出温润气色,眼神清亮了许多,说话不再虚弱气促。
往日大半时日都只能卧榻上,连起身都费力。如今身子稳了许多,虽依旧双腿无力、不能落地行走,却能坐着轮椅在院中缓缓吹风、安静静坐。
整个人褪去了濒病的颓败死气,一点点从沉沉病痛里活转了过来。
这日傍晚,饭桌上,碗筷轻碰作响。
永琪坐在轮椅上,被安置在桌边最宽敞的位置,身侧是婉宁,对面是小燕子和尔泰,萧剑与晴儿分坐两侧,柳砚之坐在最末,慢悠悠喝着碗里的汤。
永琪放下碗筷,拿帕子拭了拭嘴角,环顾了一圈,开口语气比前些天沉稳了许多:“我想着,再歇两日,就启程吧。这趟路拖得太久了。”
萧剑点头:“是该动身了。不过路线得好好议一议。”
“走重庆、成都,再向南入云南。”永琪说得从容,像是早就盘算过的,“那条路都是大城,官道宽阔,沿途驿站也多。”
萧剑眉头一皱,放下筷子,语气带着几分不赞同:“不行,那样太绕远了。从酉阳经重庆到成都,再从成都南下入滇,少说多走五六百里山路。永琪,你身子刚好些,禁不起这么折腾。我们得尽快赶往云南,拖得越久,变故越多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:“走南边那条路,经秀山入贵州,过铜仁、镇远,沿驿道一路西行,经贵阳、曲靖入云南。这条路是湘黔滇官道的主线,沿途驿站齐全,比绕成都近了七八百里。”
婉宁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抖,筷尖轻轻碰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她垂下眼帘,没有开口,只是默默将碗里的几粒米饭拨了拨,侧脸映着烛火,看不分明。
小燕子眼尖,那一抖正好落在她眼底。她心里猛地一沉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随即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涌上来——永琪方才那番“走重庆成都”的安排,分明是存了别的意思——让婉宁回娘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