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看了一眼永琪，又看了一眼婉宁，心里头堵得慌，替婉宁委屈得不行。
她清了清嗓子，开口道：“是啊是啊，萧剑说得对，还是去大理要紧。等事情办完了，回来的时候再绕去成都呗，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，住上十天半月都行。”
她转头看向婉宁，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热络，“是吧婉宁，我听说成都有不少好吃的？你知不知道都有些什么呀？”
婉宁怔了一下，显然没料到小燕子会忽然把话头抛过来。她放下筷子，想了想，轻声应道：“成都有一道‘菊花火锅’，跟咱们寻常吃的涮锅子不太一样。汤是清汤，吃的时候往锅里撒一把菊花瓣，涮些薄肉片和蔬菜，汤底清鲜，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。在那边颇为流行。”
“菊花火锅？”小燕子眼睛一亮，来了兴致，“那是什么新奇吃法？菊花还能涮着吃？”
婉宁被她这模样逗得浅笑了一下，简单解释道：“就是将白菊花瓣用盐水洗净了，放入清汤铜锅中，涮些鱼片、鸡片之类的，蘸姜丝酱油吃。是清雅养生的吃法，尤其适合病后调养的人。”
小燕子听得连连点头，一拍桌子：“成！那就这么定了——先赶路去云南，等办完正事儿回来，咱专门绕一趟成都，好好吃一顿那个菊花火锅！！”
萧剑被她这一声说得又好气又好笑，忍不住摇了摇头：“你呀，三句话不离吃，满脑子就想着这个。”
小燕子皱了皱鼻子，振振有词地开口：“那可不，李白不是说过嘛，唯有美食与美酒不可负。”
话音刚落，她当即夹起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进嘴里，鼓着腮帮子用力咀嚼，模样格外满足。
一桌人闻言齐齐面露疑惑，皆是皱起眉头。尔泰率先忍不住放声笑出来，打趣着追问：“你说这话是谁说的？”
“李白啊！”小燕子含糊不清地嚼着肉，理直气壮得浑然天成。
尔泰忍着笑转头看向萧剑：“萧剑，你听过吗？”
萧剑轻轻摇头，表示闻所未闻。
尔泰又环顾席间其他人，永琪、婉宁、晴儿、柳砚之全都缓缓摇头，目光齐齐落在小燕子身上。
晴儿眉眼弯弯，笑着柔声发问：“我们都不曾听过李白这句话，是不是你记岔了？”
小燕子把嘴里的肉咽下去，抹了抹嘴角的油，咧嘴一笑，理直气壮得理不直气也壮：“按李白的性子——走遍天下、喝遍天下、吃遍天下，这话一定是他想说的！我替他传一传怎么了！”
桌上一静。
随即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！”
尔泰率先笑得前仰后合，一把搂住小燕子的腰，额头抵在她肩头，笑得肩膀直抖，右手忍不住轻轻锤了两下大腿，笑得话都说不利索：“李、李白……怕是要气得掀棺材板自证了……”
萧剑一手撑着额头，一手搁在桌沿，低着头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，素日里那个沉稳持重的侠客风范荡然无存，连耳根都笑红了。
柳砚之缓缓放下茶碗，倒是没出声，只是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，望着小燕子摇了摇头，那目光像是在说“你这个活宝”。
永琪也笑了。
他靠在轮椅上，身子微微后仰，嘴角弯起一道久违的弧线，眉眼间的沉郁被笑意冲淡了大半，那笑意从唇角漫到了眼底，整个人像是忽然从阴天里透出了一线日光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声音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虚软，却藏不住笑意：“你呀……这般胡诌，不怕李白夜里来找你？”
小燕子一扬下巴，拍了拍吃饱的肚子，理直气壮：“来找我正好！我请他吃红烧肉！”
满桌笑声更甚，连婉宁都侧过身去掩着嘴，笑得肩膀微微发颤，眼角泛起了泪花。
晴儿伏在萧剑胳膊上笑得直不起腰，明月在隔壁小桌上听见这边的动静，探头看了一眼，也被这氛围逗得抿嘴偷笑。
笑声响了许久才慢慢落下。
窗外夜色温柔，暖黄的烛光映着每个人的脸，将一路风霜疲惫都化在了这片刻的欢喜里。
月色浸满整间客房，烛火摇曳不定，在地面投下晃动斑驳的影子。
青禾细致地伺候永琪洗漱完毕，端起水盆躬身行礼，等候吩咐。
永琪靠在床头，目光落在窗纸上映着的树影上，静了片刻，道：“你先出去吧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门闩轻轻合拢，发出一声细碎的响。
婉宁正在桌前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手里攥着永琪一件中衣，指尖微微用力，将那柔软的布料捏出一道细褶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刻要来，连脊背都悄悄绷紧了。
身后传来永琪的声音，比方才轻了几分：“婉宁。”
她“嗯”了一声应下，没有回头，也没有动。
“先别忙了。”永琪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虚软，却异常的温和，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，“我们……说说话，好吗？”
婉宁的泪一瞬间就涌上了眼眶，酸涩得几乎要忍不住。
她死死咬着下唇，将那层泪意逼回去，点了点头，声音稳稳的：“好。”
她把手中那件中衣叠好放妥，背对着他，极快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。指尖触到微凉的湿意，她抿了抿唇，深吸一口气，才转过身来，慢慢走到床边坐下。
烛火映着她微红的眼尾，再藏也藏不住了。
永琪看着她，喉间微微动了动，眼底浮起一抹不忍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终究还是开了口，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：“本来，我想着绕一趟成都，送你回家。可是萧剑说得在理，眼下赶路要紧，实在不好再多耽搁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咽下了什么话，续道：“我让陆承和陆安送你回去，他们办事稳妥，路上也好照顾你。好不好？”
婉宁低着头，手指绞着膝上的帕子，绞得指节泛白。
她没有抬头看他，声音却轻轻响起来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：“陆承和陆安还要保护你……一路山高水远的，不如让阿玛的护卫送我回去吧。”
永琪一愣。他原本以为她会落泪、会难过，会质问自己为何执意让她走，他甚至做好了被她怨的准备。
可她什么都没说，就这样平静地答应了。
他心头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——有一丝心疼，一丝不忍，又有一丝说不出口的放松。至少，她不必再跟着自己受苦了。至少，她回府之后，还有人护着她、照看她，不必日日夜夜守着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废人。
他点了点头，声音哑了几分：“你放心，我会写信向阿玛解释清楚一切。”
婉宁垂着头，轻轻应道：“好。”
永琪迟疑片刻，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婉宁的手。
掌心相触的一瞬，他低声道：“婉宁，往后要好好保重自己。”
这句话像是压垮她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，婉宁强忍许久的泪珠再也绷不住，吧嗒一声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。
她慌忙颔首，语调裹着浓重的哭腔：“你也是，你一定会痊愈的。”
永琪静静望着眼前一直伴他左右的女子，脑海里不断浮现往日点滴。一路奔波她无微不至照料自己，平日里也时时惦记着宫中额娘，事事妥帖周全，从无半句怨言。心底翻涌着浓烈的酸楚，说话时喉头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：“好。”
婉宁低着头，轻轻点了点头。她没有抬头看他，指尖攥着膝上的帕子慢慢松开，在床边坐了片刻，然后站起身，转身出了房间。
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。
她站在廊下，夜风迎面扑来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，抖得连帕子都攥不稳。
她靠着廊柱慢慢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间，肩膀轻轻颤着。
屋内，永琪独自靠在床头，望着那扇合拢的门，久久没有移开目光。
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，他的神色平静，眼底却深得像一口枯井。
夜风穿廊而过，檐角灯笼轻轻晃了晃，橘黄色的光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