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，天色微亮，晨雾薄薄笼着酉阳街巷。
一行人早早收拾妥当，静静辞别了婉宁，车马启程，再度顺着南向官道，往云南方向而去。
马车车厢铺着厚厚的棉垫，平稳无颠。永琪半靠在软垫上，身姿依旧虚弱，神色安静。
晴儿与明月并肩坐在一侧，安安静静，不敢多言。
小燕子独自坐在对面窗边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小脸绷得紧紧的，一言不发，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闷气。
一路沉默行驶了大半晌。
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碾过官道的轻响。
永琪终究忍不住先开了口，声音温温软软，带着几分病后的无力：“小燕子，往这边坐一点，靠车窗太近，小心栽出去。”
小燕子闻言，只狠狠瞪了他一眼，非但没靠近，反倒身子往侧边又挪了挪，刻意离他更远，扭过头不去看他。
永琪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，无奈浅浅一笑，轻声叹道：“你这是打算，以后都不理我了？”
小燕子猛地回过头，眼底带着未消的怒意，语气硬硬的：“除非你把婉宁请回来。不然我这辈子都不理你。”
这话一出口，车厢里的空气都紧了一下。晴儿轻轻抬眼看了小燕子一眼，又垂下去。明月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，大气不敢出。
永琪眸色轻轻一暗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嗓音带着难言的疲惫与酸涩：“你不懂……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，薄毯遮着，什么也看不见，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却像生了根，“我不想再拖累她，耽误她了。让她走，是为她好。”
“为她好？”
小燕子瞬间被这话激怒，再也憋不住心底的火气，身子一挪，重重坐到他面前，眼神清亮又执拗，句句掷地有声：
“你凭什么替她做主？你问过她的意思吗？！她根本就不想走！她天天守着你、陪着你，她那么在乎你、心疼你，你怎么可以不问她的意愿，不顾她的感受？！”
这一句带着怒火的质问落下。
霎时，车厢里落针可闻。
晴儿、明月皆是一怔，两两对视一眼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满厢寂静里，永琪凝望着小燕子愤然较真的眉眼，久久沉默。
良久，他喉头轻轻滚动，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怅然与恍惚，低声缓缓开口：
“是啊……怎么可以不问他的意愿，不顾他的感受!”
说罢，他抬眸看着她，一双深邃的眼眸定定地凝着，目光沉缓又认真，没有半分敷衍。
方才那句低语，似是喃喃自语的重复，又似是一句轻轻砸在人心上的质问，温温软软的嗓音里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，直直望进小燕子眼底深处。
被他这般目不转睛地看着，小燕子心底那股盛气凌人的火气骤然一虚，方才理直气壮的气势瞬间散了大半。
她莫名有些慌乱与心虚，下意识飞快地撇过头，避开他灼灼的视线，语气也没了方才的强硬，带着一丝别扭的结巴：“你……你知道就好。”
永琪望着她刻意躲闪的模样，眸色沉沉，骤然坠入绵长纷乱的回忆里。
脑海中先浮起的是小燕子恳切焦急的眉眼，那句字字恳切的话语清清楚楚回荡在耳畔：“我不想你为了我落得那般下场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画面陡然一转，又换成了婉宁泪眼婆娑的模样。
昏暗的烛火之下，她轻轻紧紧攥住他微凉的手，眼眶通红，泪珠簌簌滚落，打湿了两人交握的手背，语气执拗又虔诚，带着不顾一切的坚定：“我不在乎，我只要能陪在你身边就够了。”
一帧是小燕子的担忧顾虑，一字一句皆在怕他伤身伤情、误了自身；一帧是婉宁的无畏奔赴，一腔真心只求相伴、不问归途。
两幅画面在他心底轰然碰撞，翻来覆去撕扯着他的思绪，让他心口瞬间翻江倒海，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痛楚席卷全身，心脏控制不住地狠狠抽痛了一下，闷得他呼吸都滞涩几分。
良久，他紧锁多日的眉头缓缓舒展，眉宇间积郁的沉重散去些许，只余下一抹无力又苦涩的苦笑，嗓音裹挟着病后的虚弱，轻缓响起：“可是，我怕我陪不了她很久。我这身子时好时坏，缠绵难愈，若是我始终无法痊愈，日日拖累旁人，到头来只会彻底耽搁了她的余生，让她空耗年华，徒留一场彻骨伤心。与其如此，不如早早放手。”
这话轻柔，却带着沉甸甸的无奈，字字句句都透着他身染沉疴的自卑与顾虑。
小燕子听着这话，心口骤然像是被一只温软的手紧紧攥住，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蔓延开来，方才满腔的气恼与埋怨尽数烟消云散。
她看着永琪苍白憔悴的面容，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，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，带着几分笃定的执拗，轻声安慰道：“不会的，你的病一定会好的。”
永琪抬眼望向她澄澈纯粹的眉眼，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，浅浅颔首，放柔了所有语调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：“那，你就别生气了好吗？”
小燕子骤然一怔，圆圆的眼眸眨了两下，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。僵持半晌，她心里的气早已彻底消了，唯独还记挂着婉宁的委屈，便仰起小脸，认真地提出自己的条件：“那等你的身子养好，就去把婉宁接回来，好不好？”
这下换永琪愣在了原地。
他微微蹙眉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婉宁的模样——那个性子温婉、心思细腻，却又骨子里带着倔强的姑娘。数日朝夕相伴的温情、她悉心照料的点滴细节、离别时她眼底的落寞与不舍，尽数翻涌在心间。
片刻的静默后，永琪心中的顾虑悄然松动，所有的犹豫尽数消散。
他望着窗外流动的晨色，想起那段安稳温暖的朝夕，终是轻轻点头，嗓音温和而郑重：“好。等我病愈，便去接她。”
小燕子眉眼瞬间舒展，唇角扬起清亮的笑意，重重点头：“好。”
车厢之内，萦绕的压抑阴霾，在此刻悄然散去几分。
窗外薄薄的晨雾渐渐散去，暖融融的晨光穿透车帘缝隙，轻轻落进车厢里，落在几人眉眼之间，温柔又安宁。
车轮滚滚，依旧向着南国缓缓前行。
晴儿坐在一旁，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在耳中，悄然松了口气，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。
明月也放下了紧绷的心弦，悄悄松开了攥紧帕子的手指，车厢里凝滞的气氛，终于彻底温柔缓和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