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酉阳启程，一路走走停停，算下来已在路上耗了大半个月。
三月中旬的滇地，春意正浓到化不开的地步。
漫山遍野的山茶与野杜鹃开得不管不顾，成片成片的粉、红、雪白顺着山坡铺展下来，漫到路边还不够，直要漫进官道里来。
春风一过，满树花瓣簌簌地落，在空中打着旋儿，悠悠荡荡地飘进车窗，清甜的花香涌了满车厢，连呼吸都带着春天的味道。
路旁清溪叮叮咚咚地淌着，水面上浮着零落的繁花，顺着水流一路往南漂去，放眼望去，满目都是温软鲜活的生机。
小燕子扒着车窗，整个人几乎要探出去半个身子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一路铺开的花海，兴奋得直拍木窗，扬声朝外头喊：“尔泰！我们歇会儿吧！这里也太美了！不玩一会儿简直对不起这么好的天！”
尔泰闻声勒住马，偏头跟萧剑对了个眼神。萧剑唇角浮着笑意，策马靠近车窗，温声劝道：“小燕子，再往前不远便是昆明城了。城里景致只会更好。”
小燕子当即撇嘴，梗着脖子辩驳：“城里那规规矩矩的花草，哪比得上这山野里的自在！”
说罢眼珠一转，狡黠的亮光一闪而过，仰着小脸打趣道，“再说了——这么多好看的花，你难道就不想摘几枝送给晴儿？”
车厢内侧，晴儿的脸腾地红了，笑着抬手拍了一下小燕子的胳膊。
这话一出，车厢里外顿时笑成一团。萧剑难得地低笑出声，摇了摇头，终于松了口：“行，那就歇一会儿。”
小燕子偏偏还要补一句，鼓着腮帮子，做出委屈模样：“哎哟喂，真是娶了媳妇忘了妹妹！”
这一下连永琪都憋不住了，靠在靠背上低低笑起来，眉眼间的沉郁被这春光冲淡了大半。柳砚之也弯了眉眼，平日那张素淡的脸难得露出几分松弛。
尔泰的笑声最响亮，混在风里传出去老远。连明月和周安都忍不住低头捂嘴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。
满车的笑声飘散在官道上，和着花香、水声、风声，混成一片温软的春意。
车马稳稳停稳，车轮落地的轻响刚起，小燕子早已按捺不住，手脚麻利地撩起车帘，身子一纵就要蹦下车。
尔泰一直守在车旁，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，轻轻攥住她的手腕，嗓音温柔带笑：“慢点，别摔着。”
小燕子晃了晃被他牵着的手，笑得一脸灿烂：“没事没事，我稳得很！”
她说着转头就想去拉晴儿一同下来玩耍，抬眼却见萧剑早已先一步下马，扶着晴儿的小臂，将她安然护落到青草地上。二人立在花树之下，微风拂动衣袂，温柔得像一幅春日画卷。
不远处，陆承、陆安兄弟已经取来了轮舆，正要上前伺候永琪下车透气。
小燕子见状立马一溜烟跑回马车边，伸手轻轻按住永琪的胳膊，语气认真又恳切：“永琪，你就不要下来了，在车上歇息就好。”
永琪抬眸望着她急急阻拦的模样，眼底满是疑惑，轻声问道：“小燕子，这一路上但凡歇息，你次次都拦着我下车，到底卖的什么关子？”
小燕子挠挠鼻尖，嘿嘿干笑两声，坦荡得很：“我能卖什么关子？还不是担心风大，吹得你染了风寒，身子不爽嘛。”
永琪无奈摇头，浅浅笑着辩驳：“哪有那么夸张，我又不是纸糊的。况且今日日暖风轻，阳光正好，我也想下车晒晒太阳，松快松快筋骨。”
闻言，小燕子立刻伸手，将两侧厚重的车帘尽数掀至最高处。暖融融的日光倾泻而入，满满当当铺了一车厢，落在永琪身上，暖得人浑身舒畅。
她指着满室天光，理直气壮道：“你看，待在车上照样能晒太阳，一点都不亏！乖乖坐着就好！”
永琪看着她孩子气的执拗，终究拗不过，只得无奈轻叹：“好吧，我就在车上晒太阳，不下车了。”
小燕子瞬间眉眼一亮，立马绽开清甜的笑意：“好！你等着，我去摘最好看的山花送给你！”
永琪温柔颔首，眼底盛着融融笑意：“好。”
得到应允，小燕子转身就往溪边跑去。
尔泰早已站在路边等着她，见她奔来，主动伸出手稳稳牵住她的掌心。
小燕子抬眸仰头望着他，乌溜溜的眼珠轻轻一眨，眼底藏着细碎明媚的笑意。
四目相对，无需多言，两人皆是心头一暖，不约而同弯起了唇角，笑意融进漫山遍野的春色花香里。
溪水潺潺绕着官道流淌，落英漂浮，暖风拂面，山野间安静又温柔。
萧剑陪着晴儿沿溪缓步闲走，随手折下一枝盛放的野杜鹃，轻轻簪在她鬓边。晴儿垂眸望着水中花影，眉眼温柔恬静。
柳砚之倚在车厢边，借着天光静静查看永琪气色，见他神色舒展、气息平和，心知这滇地暖春，的确最宜养伤调息。
溪边的风比官道上温柔许多。马车停稳后，众人各自散开，明月从车里取了一只水囊，犹豫了一下，朝周安走去。
周安正蹲在溪边洗手，水珠顺着指缝滴落，听见脚步声抬头，见是她，便笑着站起身，手上的水往衣摆上随意擦了擦，接过水囊仰头喝了几口，喉结轻轻滚动。喝完他把水囊递回，嘴角还带着没擦干的水光，对明月笑了笑。
明月接过水囊，温声说：“这一路你都在驾车，一定累极了。坐下歇会儿吧，又不赶这一时半刻的。”
周安摇摇头，拍了拍胸口：“不累，我是练武之人，身子骨结实。倒是你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声音轻了几分，“你从来不曾这样长途跋涉过，可还受得了？”
明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垂眼捋了捋袖口的褶皱，唇角却弯着：“还好。就是这一路提心吊胆的。”
“提心吊胆？”周安微微倾身，声音里带着关切。
明月垂下眼，指尖轻轻拨了拨手里的帕子，声音轻了几分：“我是担心格格。自从大病一场之后，药就没断过。这一路上又是这里伤那里伤的，虽说她自个儿总说没事没事，可我看在眼里……”她顿了顿，没往下说，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周安听了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，目光沉下来。他知道明月说的是谁。小燕子这一路上吃了多少苦，他都看在眼里——坠崖、迷药、脚伤，一桩接着一桩。虽说如今看着活蹦乱跳的，可那身子骨到底是亏过的。
他看着明月低垂的侧脸，她那双惯常温软的眉眼此刻微微蹙着，他心里忽然有些发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
她比小燕子自己还惦记着这些事，这一路她端药、熬汤，从没落下过一样。
“别太担心了，”周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，带着一种笨拙的、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的小心，“柳先生医术那么好，格格又是个有福气的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，语气里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：“快到大理了。到了那边安顿下来，什么都会好起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