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花哨的话，只有干干净净的认真。她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，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，松动了些许。
明月点点头，望着溪水中漂过的落花，轻轻舒了一口气：“嗯。快到大理了。”
周安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侧脸上，安静地看着，像在看一株刚开了花的树，不急不躁，就那么看着。
明月被他看得耳根慢慢烫起来，偏过头去，假装打量着四周的花木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那个红色的花是什么？在宫里从没见过这样的。”
周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，只见溪岸边上斜生着一丛矮灌木，枝头缀着一簇簇细密的红花，花瓣细长如丝，色如胭脂，风过时轻轻颤动，像一团团小小的火苗。
“这个啊，”周安走过去折了一小枝，回来递给她，“叫云南杜鹃，是这边才有的。跟咱们宫里种的北地杜鹃不太一样——北地的大多是紫的、粉的，花瓣也厚实。这边的开得更野，颜色更浓，这个红深得跟染了胭脂似的。”
明月接过花枝，仔细看了看，指尖轻轻拨了拨那细长的花瓣，眼中带着好奇：“真的不一样，像是会烧起来。”
周安看她喜欢，又指着不远处另一丛说：“那个白的是茶花的一种，叫‘雪里红’，名字听着冷，其实开起来满地都是，春天最盛的时候能开满整座山头，雪白雪白一片，远远望去还以为落了雪。”
“还有那种藤蔓似的、爬在石头上的，”周安又指了指溪对岸，“那是紫藤，再过一个月才开，现在是花苞。等到开了，一串一串垂下来，紫得很，香气也重，老远就能闻到。”
明月静静听着，不时点头，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一一望过去，眼底映着满山的青绿粉白。她轻轻吸了一口气，环顾四周，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松弛：“真的好美啊，比画上的还好看。在宫里的时候，总以为天下的花儿都是御花园里那些规规矩矩的样子，没想到外面的花这么……这么自在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脸微微仰着，午后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，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片细碎的影。
周安望着她，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，明月闻声转头，一整束繁花已经递到眼前，正是方才她频频凝望的野杜鹃，闲谈时他便悄悄折好了捆成一束。
明月愣了一瞬，目光从花束移到周安脸上。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视线，耳根微微泛红，嘴上却故作轻松：“随便扎的，你拿着玩。”
明月伸手接过，把花束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，一股清淡的香气漫开来，不浓不烈，恰到好处。她垂下眼，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，没有说话。
周安站在她面前，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。溪水叮咚地淌着，风从花丛间穿过，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轻轻拂动。他看着她低头闻花的侧脸，心里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塌下去一块，鬼使神差地伸出手，轻轻覆上了她握着花束的手背。
明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，没有抽开。
她慢慢抬起眼，正撞上他的目光。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，谁也没有说话。溪水在脚边淌过去，鸟声从远处的林子里传过来，午后的暖光铺在他们肩上，像一层安静下来的薄纱。
周安的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，粗砺的指腹带着薄茧，触感微微发涩。明月被他那一下蹭得耳根彻底烫透了，垂下眼睫，嘴唇动了动，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她没有抽回手，只是把花束往怀里拢了拢，像是怕碰坏了似的那样轻。
远处悠悠飘来小燕子清亮的笑声，混着水声风响，断断续续漫过山花。
两人皆是听见，却默契地、谁也没有转头。
掌心温热，迟迟未散。
溪水畔山花烂漫，层层叠叠开得热闹。小燕子弯腰穿梭花间，兴高采烈采摘杜鹃山茶。
尔泰陪在她身侧，时不时抬手指向枝头：“你瞧那簇，颜色最艳，还有那边白色山茶。”
天青云软，暖阳铺野，花香萦绕满身。良人在侧，知己同行，前路渐安。小燕子沉醉在这满目春光里，无忧无虑，只顾嬉闹采花，不亦乐乎。
不知何时，林间彩蝶成群翩跹而来，流连花海，不惧生人，团团绕着她周身飞舞盘旋。
小燕子瞧见围着自己翻飞的蝶群，眼睛骤然发亮，畅快地笑出声：“尔泰你看！我会引蝴蝶了哈哈哈！”
她怀抱着满满一束山花，就地轻盈旋起圈子，裙裾随风扬起，宛若当年含香在御花园起舞引蝶的模样，一圈，又一圈。
远处众人望着花丛里鲜活欢快的身影，心底皆是一片暖烘烘的，不约而同扬起笑意。
小燕子转完一圈，喘着气扬声喊道：“尔泰你看呀，我可不是只会引蜜蜂哦，哈哈哈哈哈！”
一句话落下，四下笑声愈发响亮。
马车之上的永琪闻言，瞬间想起从前小燕子招惹蜜蜂，被蛰得满头小包、哭丧着脸的模样，不由得笑着轻轻摇头。
望着她此刻如同美梦成真一般无忧无虑的模样，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感慨，一片温软窝心。
他静静靠着车壁，含笑凝望那道跳跃明媚的身影，一时悄然出神。
小燕子正转得尽兴，脚下忽然踩中一块覆满青苔的卵石，脚底一滑，身子猛地一歪！
“扑通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她结结实实摔进了身侧浅溪里！
方才满山野的欢声笑语骤然骤停，所有人心头猛地一紧，齐齐朝着溪边快步赶来。
马车内的永琪脸色骤变，急得脱口急唤：“小燕子！”
他五指死死扣住窗沿，用力到指节泛白。
尔泰身形一瞬掠出，快步上前伸手一捞，稳稳将她从溪水里拽起身。
溪水清浅，堪堪没过小腿，可她一身衣裙尽数湿透，布鞋吸饱溪水，沉甸甸坠在脚上。几缕湿发贴在颊边，方才辛苦采摘的山花，零零散散漂得满溪皆是，随波缓缓远去。
小燕子呆呆立在原地，望着满溪漂走的花，愣了两息。
下一秒，她自己先没忍住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，窘迫又好笑。
“完了完了！真是乐极生悲！”她胡乱抹了把脸上水花，哭笑不得叹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