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泰攥着她的手腕，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慌张：还笑！
他说着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，目光从湿透的裙摆一路扫到脸上，没伤着吧？摔到哪儿了没有？
小燕子被他牵着，又见他满脸煞白、额角都冒了细汗，顿时有些心虚，缩了缩脖子，嘿嘿笑了两声：没事没事，就是吓了一跳，溪水浅得很，我碰都没碰到，你就把我捞起来了。
尔泰不听她说，自顾自捏了捏她的手腕，又按了按她的膝盖，确认骨头没事，这才狠狠松了口气，一把将她往怀里带了带，声音闷闷的，低低重复了一遍：你小心点吧，吓得我魂都没了。
小燕子被他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，随即弯起眼睛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背，轻声说：真没事，你看我还能跳呢。说着还真踮了踮脚，溅起一小片水花。
众人见她活蹦乱跳的，这才齐齐松了口气。晴儿拍了拍胸口，嗔了她一眼：你呀，当心点嘛，我们在那边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。
明月已经快步上前，一把扶住小燕子的胳膊，低头看了一眼她湿透的裙摆，正往下滴着水，鞋袜也全泡了，连忙说：夫人，你这裙子都湿透了，山里风凉，咱们快去换换吧，别着凉了。
尔泰闻言立刻松开她，点头道：对，赶紧换。说着虚虚揽住她的肩，和明月一左一右扶着她往马车那边走。
小燕子走了两步，脚上的湿布鞋踩在地上“滋”地一声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浑身滴水的狼狈相，没忍住又笑了一声：“真是太好笑了！！”
尔泰揽着她的肩，偏头看她一眼，嘴角总算松开了些：“好笑？”
小燕子叹了口气，低头看了看湿透的裙摆，又看了看不远处满山的花，跺了一下脚，湿漉漉的布鞋在地上踩出一小片水印：“是啊，在这么美的地方出洋相，好丢人啊——”
尔泰终于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一声，手臂微微收紧，声音低低的、带着余悸过后才泛上来的温柔：“人没事就好，大家都是自己人，没人笑话你。”
一旁的明月也跟着点点头，抿嘴笑着说：“是啊夫人，谁还没个脚滑的时候，您别放在心上。”
小燕子抬头看了看尔泰，又看了看明月，撇了撇嘴，总算把脸上那点窘迫收了起来。
明月悄悄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干帕子，递到她手里，又顺手将她贴在颊边的一缕湿发轻轻拨到耳后，什么话也没说，只弯了弯嘴角。
小燕子捏着那方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，冲明月咧嘴笑了一下，三人这才继续往马车那边走去。
马车上，永琪见他们过来，身子微微前倾，急切地问了一句：伤着没有？
小燕子抬头看他，摆摆手，声音比方才轻了些：没有，就是吓了一跳。
永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确认她面色如常、眼神清亮，这才略微松了松扣紧的指节。
但视线往下一落，看见她湿透的衣裙紧贴在身上，下摆还在滴水，眉头立刻蹙了起来。他当即唤了一声：陆承，扶我下车。
小燕子一听这话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，猛地摆手：别别别！你不用下车！
永琪动作一顿，抬眼看她。车厢内外也静了一瞬。小燕子这才想起来——自己正要上车换衣服，永琪如果不下车，她上哪儿换去？总不能当着他的面换吧。
她闭了闭眼，皱着一张脸，尴尬地开口：那个……我、我去那边大树后面换就好。明月你陪我去。她说着往方才那棵老树的方向一指。
明月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点头：噢噢好。
永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大树，眉头没松：何必那么折腾，我下车就好。这山野里少不得有蛇鼠虫蚁，你在树下换衣裳多不方便。
小燕子却已经往后退了一步，连连摆手：真的不用！你就好好待在车上，别折腾了。我换完咱们就出发了！
她说着又赶紧补了一句，你看这天多好啊，太阳这么大，一点都不冷！
永琪看着她这副急急推辞的模样，眼底的疑惑慢慢浮上来——这一路上她不止一次拦着他下车了。方才落水那么慌张的当口，她头一件事居然还是拦他。
他看向尔泰，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。尔泰迎上他的视线，微微摇了摇头，语气平稳地开口：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了，一上一下反而折腾。我看着她，放心吧。
永琪的目光在尔泰脸上停了一息。尔泰的表情很平静，带着一种交给我的笃定。他又看了一眼小燕子——她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那里，头发还在滴水，却仰着脸冲他咧嘴笑，一副我没事你快答应的模样。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：
小燕子立刻转身，如蒙大赦般拉着明月就走。明月回头从车上取了包袱，跟在她身侧，两人脚步匆匆地往那棵老树后面去了。
尔泰跟在她们身旁，一直送到树丛边上才停下脚步，转过身背对着大树的方向，在几步外站定了，像一堵稳稳当当的墙。
马车边众人正说着话，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——铃铛碰撞声、马蹄踏地声、车轮碾过碎石的辚辚声，混在一起由远及近。
一行人循声望去，一队车马正沿官道缓缓行来。打头数匹高头大马，骑手皆是短打劲装、腰佩长刀，身后镖车整齐排列，车辕插着靛蓝镖旗，旗面绣一个“珞”字，队伍行进沉稳，一望便是常年往返茶马山道的老手。
队伍行至近前，为首黑马端坐一名年轻女子，身姿挺拔利落，头缠靛蓝刺绣头帕，耳坠银泡，锦缎织花坎肩衬着短打劲装，腰间悬一柄彝族短猎刀，周身自带山野镖头的飒爽英气。
她正侧首同身侧趟子手吩咐事宜，目光随意扫向道旁停驻的马车，落向敞开车窗里的人影。
永琪半倚在车窗边，日光铺在他侧脸，眉眼清润规整。虽久病带着几分苍白，静坐时脊背始终端直，温润沉静的气韵，和周遭山野粗粝景致格格不入，如青竹立在荒径之间。
女子的视线在他面上多停留了两三息，才从容收回，勒紧马缰放缓步速，在马车旁停稳，拱手扬声问询：“这位公子，敢问一路行来，可曾见过一名十六七岁少年，一身灰布单衣，独自在外游荡？”
永琪微微一怔，轻轻摇头：“不曾见过。”
他转头朝身侧陪着晴儿的萧剑扬声：“萧剑，你可有瞧见这般年纪的少年？”
萧剑闻声回头，正要开口答话，树后骤然炸出两声尖利惊叫：“啊啊啊啊啊————！”
紧随其后是明月带哭腔的呼喊：“夫人别动别动！有蛇！” 树后的动静把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。
尔泰脸色一变，转身便掠了过去。萧剑也松开晴儿的手，纵身跟上，陆承陆安兄弟齐齐拔刀，神色戒备。
马车里永琪脸色一变，身子猛地前倾，一手牢牢撑住窗沿，目光紧紧锁向那片浓密树丛，低声急唤：“小燕子！”
树丛之下，小燕子僵立原地，外衣褪了大半，只单薄中衣裹身，湿发凌乱贴在颊边。明月死死挽着她胳膊，二人紧紧相靠，浑身止不住发颤。头顶枝桠盘踞一条翠青小蛇，细长信子吞吐不停，垂着头俯视二人，似要随时窜落下来。
尔泰脚步一落便看清局面，快步上前抬手直取蛇的七寸。
一条黑色人影从树冠里飞落，一把短刀直取尔泰后心，又快又狠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