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泰耳廓微动，身形侧转，避开了那一刀。那人脚尖一点树干借力回旋，短刀贴着尔泰的肩头削过，削掉了一截袖口。
尔泰不退反进，沉肩撞入那人怀中，一掌拍向对方胸口。黑衣人翻身腾空，长腿横扫，带起一阵劲风直取尔泰头颈。
尔泰矮身避过，探手去抓对方脚踝。那人却像泥鳅似的在半空中拧腰一转，反手一刀划向尔泰手腕。尔泰缩手，退半步，两人隔着三步相对。拳脚招招都是山间野练的搏杀路子，毫无花哨。
“这是你养的？”尔泰冷声问了一句，目光扫向那条青蛇。
那人没有答话，只是横刀在胸。
此时萧剑已经赶到，正要出手——
“阿莽！”
一声清喝传来，女子翻身下马，几步掠过树丛，身影如利箭穿林，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，她已经到了少年身后。她出手极快——右手精准地扣住黑衣人的手腕，拇指死死压住虎口，只听“当啷”一声，短刀脱手落地。她顺势拧腕一翻，将那条胳膊反剪到身后，膝盖顶住对方腿弯，动作干脆利落地将人死死按在了树干上。
“疼疼疼——阿姐！阿姐你轻点！”
那人被反扣在树干上，疼得直抽气，露出一张少年的脸。
那女子手上力道未松，语气带着几分沉斥：“阿莽，我让你安分跟着镖队，你反倒独自溜走，还敢拔刀伤人，阿姐教你的规矩全忘了？”
那被唤作阿莽少年缩着脖颈小声辩解：“我见他要捏死竹雀，一时情急才动手的……”
那女子闻言气中夹杂几分无奈，稍稍松了钳制的手，抬手轻拍他后脑，转头朝尔泰拱手致歉，态度坦荡利落：“这位公子多有包涵，这是舍弟阿莽，自幼在山野长大，行事莽撞不知分寸，方才险些伤了你，是我管束不周。”
尔泰余光瞥了眼树上青蛇，又见少年垂头认错，神色缓和几分，摆了摆手：“无妨，只是虚惊一场，无人受伤便好。”说罢转身走到小燕子与明月身侧，放软声调，伸手帮小燕子拢好滑落的外衣：“别怕，已经无事了。先去换好衣服。”
小燕子脸色仍泛着白，轻轻点了点头。尔泰立刻侧身站在二人身前，牢牢挡住外面所有人的视线，稳稳护住她们。明月不敢耽搁，迅速取过干净衣衫，扶着小燕子匆匆换上衣裳。
那女子顺着尔泰的动作看向树后二人，又抬眼望向马车窗口，永琪依旧俯身朝外张望，指节紧扣窗沿，满眼皆是担忧。
她心中暗自记下这一行人，再度朝马车拱手一礼，朗声道：“在下苏络，滇东络云镖局镖头，今日舍弟莽撞惊扰诸位，来日途经昆明，我必登门赔罪。”
说罢她转身唤过苏莽，少年一跃攀上树枝，小心翼翼将青蛇缠在肩头，低眉顺眼跟在马侧。
苏络翻身上黑马，对着众人拱手：“诸位，就此告辞。”
永琪、萧剑、柳砚之齐齐轻点下头。
镖队铃铛再度响起，整支队伍重新启程，声响由近渐远。
走出数十步，苏络下意识回头，瞧见马车帘半掩，永琪仍蹙着眉头，目光直直望向大树的方向。
她不动声色转回视线，策马前行，唯有握缰的指尖，悄然收紧了几分。
片刻功夫，明月便扶着换好干爽衣衫的小燕子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尔泰依旧护在身侧，确认再无半点异样，几人一同回到马车旁，小燕子抬脚登车落座，队伍随即整顿行装，再度启程。
车厢之内，小燕子兀自鼓着腮帮子，满脸余悸地嘟囔：“真是晦气，不过停下来歇口气，都能遇上这样离谱的事。那条蛇可把我吓惨了，一身青绿，瞧着便毒的很。”
永琪轻轻叹了口气，眉眼间还凝着几分后怕，温声劝道：“方才我让你上车换衣裳，你执意不肯，偏要躲进林间。还好只是受了惊吓，若是真被毒蛇咬到，该如何是好？”
小燕子闻言，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，重重“嘘”了一声：“别说了别说了！刚才就是你念叨蛇鼠虫蚁，转头就撞见蛇！”
这话一出，永琪、一旁的明月、侧坐的晴儿皆是一怔，转瞬相视，无奈地低笑出声。
马车一路颠簸，直至暮色漫上天际，方才望见昆明高大的城门。
入城之后长街喧闹，摊贩、商旅络绎不绝，沿街楼阁鳞次栉比，处处皆是滇地风物。
众人挑了城中规模颇大的云安居，酒楼后院自带独立院落，客房整洁宽敞，食宿一应俱全，索性包下整座院子落脚。
夜幕初临，几人围坐在院中宽大圆桌旁用晚膳，中央摆了几道滇地时鲜：一碟火腿炒菌子、一盘酸笋炖鸡、一盆热气腾腾的汽锅鸡，还有几样清爽小菜。
小燕子扒了两口饭，抬眼看向萧剑：“你们说今天在路上遇见的那个女的——她到底是什么人啊？”
萧剑夹了一筷子菌子，慢悠悠嚼了咽下去：“走镖的。”
“我当然知道她是走镖的。”小燕子撇了撇嘴，筷子戳着碗里的饭，“可她瞧着不像是汉人也不是满人，不过那身打扮还怪好看的。”
萧剑放下筷子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：“是彝族。她头上缠的靛蓝头帕、领口镶的银泡、还有腰间那把短刀——都是彝族的装扮。”
小燕子睁大眼睛，一脸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”的表情：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萧剑唇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我走过的地方多。滇东、滇南一带，彝族寨子不少，他们的打扮和汉人区别很大。那个女子骑的黑马、挂的银饰、还有她腰间那柄猎刀的纹路，都是彝家风格。”
小燕子听得连连点头，又忽然想起什么，皱了皱鼻子，把筷子往桌上一搁：“那她那个弟弟怎么还玩儿蛇呢？”
晴儿听她说得夸张，忍不住掩嘴笑了一声：“人家那不是玩儿蛇吧，瞧着像是养蛇。”
“养蛇？”小燕子瞪大了眼睛，“养蛇做什么？那玩意儿又青又绿，看一眼都瘆得慌。”
萧剑接话道：“滇地山林多，蛇虫毒物也多。彝家人从小在山里长大，会识蛇、会捕蛇、也会养蛇，有些寨子里养蛇是为了驱毒虫，有些是为了取蛇胆入药。那少年养的那条青蛇，我瞧着是‘竹叶青’一类的，毒性不小，但他们彝家人自有制蛇的法子，不会让它轻易伤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