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砚之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，插了一句：“蛇胆入药确有奇效。滇南一带湿热瘴气重，本地寨子里用药多用蛇胆配草根，解毒清热的方子，比中原的药材更对路子。”
小燕子听得一愣一愣的，缩了缩脖子，声音都低了几分：“反正我是不敢碰那玩意儿，看一眼都腿软。”她说着夹了一大块鸡肉塞进嘴里，像是要用吃的压压惊。
永琪靠在椅背上，一直安静地听着，这时才轻轻开口，声音温温的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：“那个叫苏络的女子，倒是个干练的人。她出手擒她弟弟那一下，利落得很，不像寻常人。”
小燕子嘴里含着肉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：“可不是嘛！她弟弟好大动静，她一伸手就给摁住了，跟掐小鸡似的。”
尔泰坐在小燕子旁边，替她添了碗汤，接了一句：“她腰后悬的短刀，刀鞘上錾的纹路是山鹰和火把，那是彝族土司家族常用的图样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萧剑抬眉看了尔泰一眼：“你也看出来了？”
尔泰点了点头：“她翻身上马的时候，短刀刀鞘露出来一截。”
柳砚之慢慢放下汤碗：“山鹰和火把——那是彝族大姓的标识。这个苏络，恐怕不只是个寻常走镖的。”
小燕子眨了眨眼，把嘴里的肉咽下去，歪着头想了想，忽然拍了一下桌子：“那她会不会和什么大人物有来往啊？那咱们是不是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，自己又摆了摆手：“算了算了，反正也没得罪她。”说罢低下头继续扒饭，筷子伸向那盘酸笋炖鸡，动作利落，像是已经把这茬抛到了脑后。
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，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，暖黄的光透过木窗的缝隙漏进来，在桌沿上碎成几片柔和的光斑。
隔着一道街，远处隐约传来马帮的铃铛声和孩童笑闹的回音，混着夜风，若有若无地飘进窗来。
几人闲谈半晌，饭菜渐凉，便各自回房歇息，一夜安稳无话。
次日天光透亮，一行人早早起身，打算趁着白日街市热闹，出门采买赶路所需的药材干粮。
云安居地处城中要道，出门便是连片商铺、药行与马帮歇脚的铺面，往来皆是往来滇西的行商、赶马人。
萧剑带着柳砚之先往药材铺去了。滇地山高林密，驱瘴解蛇毒的草药是少不了的，柳砚之在柜前低头挑拣，萧剑便倚在门边等着，目光不经意扫过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。
永琪安坐在轮舆之上，陆承在身后稳稳推着，沿着街边缓缓前行。
尔泰贴身护着小燕子与晴儿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，周安、明月并肩随行，一行人散散走在昆明热闹长街，倒并不扎眼。
小燕子的兴致是最高的。她拽着晴儿的胳膊东窜西逛，街边的摊子上摆满了山野移栽来的山茶和杜鹃，花色浓烈繁盛，一盆挨着一盆，像把半座山都搬进了城里。
她蹲在摊前挑了半天，挑了几枝开得最好的，又顺手编了个花环扣在发间，转过身来朝尔泰晃了晃脑袋，一张脸被花衬得明艳灵动。
尔泰站在两步外看着她，唇角一直噙着柔和的笑意，也不催她，就这么看着。
永琪坐在轮舆上远远望着她那副无拘无束撒欢的模样，眼底也漾开了一层浅淡的笑意。
然后他收回目光，随口问了一句：“陆承，今日怎么不见陆安同来？”
陆承推着轮舆，神色如常：“公子，陆安留在客栈看管行李、照料马匹。”
永琪微微蹙了一下眉：“喂马？”
陆承笃定地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永琪看了他一眼，见他答得干脆坦荡，便没有再多追问，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热闹的街市上。
正缓步前行，轮舆侧面忽然轻轻一撞——永琪偏头看去，小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跟前，双手捧着一包油纸裹着的吃食，笑得眉眼弯弯，像只偷到了鱼的猫。
油纸包掀开一角，露出几块圆扁厚实的面饼，外皮烘得金黄微焦，表面带着烘烤的纹路，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白芝麻，热气混着芝麻和糖的香气直往上冒。
小燕子将一块递到永琪手边：“永琪你快尝尝！刚出炉的，烫着呢，你慢点——”
永琪伸手接过来，低头看了看那圆乎乎黄澄澄的东西，有些迟疑：“这是什么？”
小燕子挠了挠后脑勺，眨眨眼：“卖吃食的老板说了名字，我转头就忘了，反正闻着挺香我就买了。”
身侧的晴儿浅笑着提了一句：“这是官渡粑粑，本地的特色小吃。”
“对对对！官渡粑粑！”小燕子连连点头，“你快尝尝，可香了！”
说罢她又举着油纸包挨个分给陆承、周安与明月，热情十足，“来来来都尝尝！”
她自己早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，一脸满足地仰头看向旁边已经啃了大半块的尔泰：“是不是特别好吃？”尔泰嘴里含着食物，冲她轻轻点头。
小燕子又低头看向永琪，满眼期待等他答复。
永琪正小口咬了一下，外皮微脆，内里松软，芝麻和红糖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，温温糯糯的。
他抬眼对上小燕子那双亮晶晶的眸子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小燕子当即笑开了花，眉眼弯弯的，一把挽住晴儿的胳膊：“走走走，咱们再去那边摊子瞧瞧新鲜玩意儿！我刚才看见有个卖银饰的，上面刻的花样可好看了——”说着已经拽着晴儿往前面跑，尔泰抬脚就跟了上去。
永琪坐在轮舆上，手里还托着咬过一口的粑粑，低头多看了两眼，唇角上扬，慢慢吃完。
午后的阳光铺满长街，人来人往，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笑闹声混在一起，热热闹闹地涌过整条街面。
小燕子挽着晴儿的手正蹲在银饰摊前挑花样，旁边茶摊上两个马帮掌柜的叹气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——
“楚雄以西那条道，近来是真没法走了。”
“又出了事？”
“昨夜西边官道旁林子截了一队客商，那伙山匪不是本地的，下手极狠，专挑独行路人，我兄长今早途经，还看见路边未干的血迹。”
声音不大，却刺耳得很。小燕子手里捏着一对银耳坠，动作顿了一下。晴儿也抬起眼，目光和她碰了一碰，都敛了笑意。
另一边，药铺门口，萧剑正倚着门框等柳砚之抓药。
旁边一顶草棚下，两个本地人蹲在地上整理药材，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道：“这雨再下下去，谷里的瘴气怕是要比往年重好几倍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昨天李掌柜那边刚收了一个中原客商，走到半路就倒了，上吐下泻，脑袋烫得跟火炉似的。还不是没备对药。”
“彝人那边倒是有土方子，可谁肯往外传？”
萧剑垂着眼，像是低头看鞋面上的灰，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，什么都没说，但那枚铜钱在指缝间转了三圈之后被他握紧了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