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几步，路过一处关卡告示牌旁，几个赶路的脚夫正围着一张贴在墙上的官文低声议论——
“南边边境那边又紧了，听说缅兵一直在动。上头下令，但凡往西去的行队，官道上层层盘问，少一张凭引都过不去。”
“那咱们这趟货……”
“能走就走，走不了就等。谁也不想半道上被卡住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。”
尔泰路过时脚步未停，却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。
一行人逛至日暮，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客栈小院。
晚膳摆上桌，白日散落在街市各处听来的消息，便在这顿饭桌上慢慢拼在了一起。
柳砚之放下汤碗，神色凝重了几分：“今日药铺门口听人说，河谷瘴气比往年重好几倍，本地彝人才有避瘴的土方子，外人根本拿不到。咱们那点寻常草药，怕是不够用。”
萧剑点头：“山匪作乱的消息我也听见了，楚雄以西山道近期极不太平。”
尔泰替小燕子添了碗汤，缓缓开口：“关卡管控严苛，西行队伍皆要核验凭引，稍有缺漏便会受阻半路。”
小燕子放下筷子，缩了缩肩膀：“我蹲在摊子那儿都听见了，两个马帮掌柜说得怪吓人的，什么林子里有血迹……听着心里发毛。”
永琪指尖轻轻叩着桌面，半晌没说话。目光从几人脸上一一扫过去，最后落定在桌心那盏摇曳的烛火上：“瘴气、山匪、关卡——三件事凑在一起，单凭我们几人，一路上免不了诸多阻碍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昨日苏络说，若我们在昆明落脚，她会登门赔罪。她走镖惯了，这些路想必她闭着眼都能走通。”
小燕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搁，眼睛一亮：“那咱们让她送我们去大理，如何？”
晴儿轻轻摇了摇头：“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，人家未必愿意专程送这一趟。”
这话一出，桌上安静了一瞬。小燕子眨巴眨巴眼睛，低头想了想，忽然一拍大腿：“那——我们就让她走镖！她不是开镖局的嘛，咱们出银子，请她把咱们当货物一样送到大理，不就名正言顺了？”
这话说得理直气壮，桌上几人皆是一愣，随后各有笑意。
尔泰最先笑了一声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：“你倒会想。拿自己当货？”
“那怎么了！”小燕子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，“人家镖局本来就是收银子护送东西的，咱们几个大活人，不比那些瓶瓶罐罐好送？再说了，顺路的话她还能多赚一笔，何乐而不为？”
柳砚之低头喝了口汤，没说话，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萧剑端着茶碗想了想，缓缓点头：“倒也不失为一个法子。镖局走镖，收钱办事，天经地义。我们出银子请她护送，她不必欠人情，也不必为难，两厢便宜。”
永琪也微微颔首：“若她真的登门，我们便以雇主身份开口，她若方便接这趟镖，自然皆大欢喜；若实在走不开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。”
小燕子闻言心头一动，皱了皱眉头追问：“那万一人家不来怎么办？”
永琪望着她略带焦急的模样，眉眼漾开温和笑意，从容开口：“若是她不来，那我们便去络云镖局寻她。”
尔泰在一旁闻言附和：“镖局就在城中，抽空过去一趟并不费事。”
萧剑淡淡应声：“左右我们还要在此休整一日，无论等候或是主动寻访，都来得及。”
小燕子见众人都点了头，顿时得意起来，一把搂住晴儿的胳膊晃了晃：“你看，我的主意好吧！”
晴儿被她晃得笑出了声，无奈地点了点头：“是是是，好主意。”
夜风穿过院落，檐角的灯笼轻轻晃了晃，将几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。远处街市的喧嚷已经散了，只剩零星几声犬吠，和不知哪家窗口飘出来的半截笛音，断断续续的，像是一首没吹完的曲子。
一夜安然转瞬即逝。
第二日天光微亮，晨雾浅浅笼着昆明街巷。
楼下众人齐聚厅堂用早膳，热闹阵阵。小燕子却早早拽着尔泰避开人群，独占了二楼靠窗小桌。
桌上两屉鲜肉包子、两碗温粥，晨风穿窗，捎来街面初醒的零星吆喝，清净安然。
尔泰捏起一只包子咬了一口，眸光温柔落定在她脸上，低声含笑：“今日怎不与大家同坐，偏要拉我单独上来？”
小燕子指尖无意识抠着包子皮，垂着眼眸，语声软软的、格外直白：“我、我也不知道，就是想和你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这话纯粹又滚烫，尔泰眼底笑意骤然盛透，暖意融融。他微微俯身，压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，带着几分缱绻戏谑：“昨晚整整一夜，还没待够？”
一语落地，暧昧悄无声息漫开。
小燕子耳根瞬间爆红，血色直漫上脸颊脖颈。她慌忙瞥向楼下，见无人留意楼上，又窘又急，抬眼瞪他一眼，伸手抓起包子，径直塞进他嘴里：“吃东西还多话！”
尔泰猝不及防，两颊鼓鼓，愣了一瞬，无奈又纵容地弯起眉眼，慢慢咀嚼下咽，喉结轻滚。自始至终，他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，温柔得化不开。
那眼神太过灼热深情，小燕子被看得浑身发烫，心底慌乱怦怦直跳，再也不敢与他对视，飞快偏过头望向窗外。
清晨的昆明城彻底苏醒，沿街铺户开门迎客，烟火升腾，巷口小贩吆喝、石板路马蹄轻响，人间烟火喧嚣温热。
窗前晨光温柔洒落，拂动她鬓边碎发，衬得她未褪绯红的侧脸愈发娇软。
尔泰不再逗她，静静端坐对面，无声凝望着她的侧影，眼底藏着尽是宠溺与昨夜未散的温存。
静默片刻，小燕子心绪稍定，依旧羞得不肯回头。她轻轻将自己那碗剩粥直直推到他面前，声音软软糯糯，只敢低低私唤：“相公，我吃不完了。”
这一声称呼轻得像风，却带着独属于二人的私密亲昵，落进尔泰耳中，瞬间熨得人心头发软。
他垂眸望着那碗温粥，眉眼噙着浅浅笑意，故意低低逗她，语声缱绻又暧昧：“娘子一夜辛苦，今日早饭便吃这么些许？怕是身子受不住。”
小燕子本就未褪尽羞意，闻言脸颊瞬间又烧得通红。她终于仰起脸，撞进他那双含着戏谑、满满都是逗弄笑意的温柔眼眸里，又窘又娇。
她不服气地把碗又往他跟前推了推，瞪着他小声回怼：“才不是！是相公辛苦，你多吃点补补。”
尔泰看着她通红小脸、嘴硬娇羞的模样，再也忍不住，低低笑出声来。
他顺势接过瓷碗，眼底尽是纵容的坏笑，故意压低嗓音：“好，那我多补补，也好继续努力。”
这话里的暧昧心思再明显不过。
小燕子耳根轰然发烫，面上羞得挂不住，桌下小脚悄悄抬起，轻轻踹了他一下，睁着圆亮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，模样又气又娇，半点威慑力也无。
尔泰笑意更深，安然端着粥，慢条斯理地吃着，目光一瞬不瞬黏在她娇憨羞恼的脸上，心头暖意翻涌，万般温存皆藏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