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泰心头焦灼翻涌，满眼都是谷底众人被困险境的模样，根本按捺不住，抬手想要挣开，语气执拗又急切：“那我也得去！多谢苏姑娘提点，我会万事小心。”
说罢他再度抬脚，执意要孤身闯谷救人。
“你别急，先等一下。” 苏络再次用力将他拽住，稳稳拦下他仓促的步伐，沉声道：
“不要冲动，救人不是莽撞逞强。”
话音落，她不再多言，转身快步走到马车边。
微微倾身，对着车内的苏珩沉声道：
“哥，谷底有人被困，凶险万分，我必须即刻带人入谷驰援。你身子未愈，经不起瘴气折腾，暂且留在这里。我让阿莽带队留守，你们休整半个时辰，再启程入谷。”
苏珩半倚在车壁上，闻言先侧过头，看了一眼身侧昏睡躺着的人，又抬眼透过掀开一道缝隙的车帘，望向外边翻涌不息的白雾，目光掠过不远处神色焦灼、整装待发的尔泰，略一思忖，方才缓缓颔首，声音带着病后的几分虚乏：“去吧，这里有我。”
一旁的苏莽闻言立刻上前几步，眉宇间满是不甘，出声阻拦：“阿姐！我要跟你一起去！”
苏络转头看向年少气盛的弟弟，语气放软却依旧笃定：“阿莽听话，好好留守带队，照顾好哥哥。”
苏莽抿紧唇，纵然满心不甘，看着兄长苍白的面色，终究还是压下了执拗，默默点了点头。
苏珩看着自家妹妹果决利落的模样，温声补道：“阿络，万事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 苏络轻轻应声，回身抬手一招，点出队内数名身手利落、熟稔山林地形的镖师，翻身上马。
尔泰与周安早已候在一旁，二人皆是心急如焚，当即策马转身。
一行人马不再耽搁，踏着林间残雾，调转马头，朝着幽深凶险的雾谷方向疾驰而去，马蹄声再度破开山林寂静，奔赴谷底险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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浓重的瘴气裹着湿热的水汽，死死笼罩整片密林。
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滤透，只余下昏昏黄黄的微光，草木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之中。
远方喊杀声震天，兵刃相撞的脆响、叱喝声此起彼伏，一阵阵撞击在耳膜之上。
小燕子被一只手死死攥住手腕，身不由己地跟着往前狂奔。
脚下树根盘错，碎石硌得脚掌生疼，她拼尽全力奔跑，肺腑烧得火辣辣的疼，双腿愈发沉重，几乎快要脱力。
“等等……等一下，我，我跑不动了。”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，气息断断续续，脚步踉跄，险些栽倒在地。
拽着她往前奔的人没有应声，也没有回头，手上的力道半分不减，依旧拖着她拼命向前冲。
混乱之间，小燕子眼角余光扫过对方身上，一身战甲以白为底，镶着刺目的猩红镶边，是清军的装束。
她心头猛地一沉，一颗心狠狠揪紧，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。
她奋力扭动胳膊，想要挣脱那只铁箍一般的手掌，可无论如何都甩不开。
“放开我！你放开我！”小燕子又慌又乱，心底惊惶翻涌，大声喊叫。
那人依旧不肯松手。小燕子急红了眼，抬起另一只手，指尖狠狠掐进对方抓着自己的手的皮肉里，丝丝鲜血顺着指甲缝渗了出来，可对方仿佛浑然不觉，脚步没有半分迟缓。
“尔泰！尔泰！”小燕子绝望地放声呼喊。
转瞬之间，两人已经冲到树林边缘，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，步步紧逼。
那人猛地发力，将小燕子狠狠往树林外推了出去，声线嘶哑又急切，高声大吼：“快走！一直往前跑，去找尔泰！快，快跑！”
是永琪的声音。
小燕子猛地回头，就见永琪半边脸上沾满鲜血，肩头一道深长的伤口，猩红的血液顺着甲片不断往下淌。
小燕子看见他那副模样，心头猛地一紧，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拉他，要带他一起走。
永琪却用尽残存的力气，一次次将她往外推，逼她离开。
泪水糊满了小燕子的眼眶，她含泪嘶声大喊：“我会救你的！永琪，你等着我！”
眼前的厮杀景象骤然碎裂消散。
小燕子依旧陷在昏睡之中，额角渗着一层细密的冷汗，眉头紧紧拧成一团，嘴唇微微翕动，吐出几句含混不清的呓语。
“……跑……永琪……”
“小燕子？小燕子！”
永琪守在她身侧，见她睡得极不安稳，连忙俯下身，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呼唤。
小燕子双目紧闭，始终没有苏醒，身子还在微微发颤，眉头依旧死死皱着。
永琪心底升起不安，抬眼望向一旁的柳砚之，声音带着几分紧绷：“她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柳砚之当即俯身，小心拨开小燕子的眼皮查看，又搭住她的腕脉稍作片刻，稍稍松了一口气，低声回道：“是瘴气扰了心神，在做噩梦，没事。”
柳砚之的话音未落，萧剑已经抬起了头。他怀里晴儿的呼吸比方才又浅了几分，面色白得几乎透光，整个人软软靠在他臂弯里，像是连骨头都在往下沉。
萧剑低头看了她一眼，又抬眼望向那条被荆棘遮掩的小路，没有说话，只把晴儿往上托了托，让她靠得更稳些。
旁边那名背着明月的护卫晃了一下，脚下踩滑了一块碎石，踉跄了半步才重新站稳。
他没有出声，但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了，额角沁着一层薄汗，嘴唇抿得发白，像是一口气撑了很久终于开始漏了。
柳砚之环顾了一圈，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掠过，最后落在远处那一点微光上。
火光还在，隔着层层白雾，若隐若现，像是悬在山腰的一粒不肯熄灭的星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小燕子，没有再犹豫，蹲下身将她稳稳负在背上，托了托她的腿弯，站起身来说了一句：“走吧。这里也不够安全。”
没有人反驳，也没有人出声。陆承背上永琪走在最前，萧剑背着晴儿紧随其后，护卫背着明月落在队尾，柳砚之背着小燕子走在中间。
一行人踩着湿滑的碎石，沿着那条被刀锋劈开的小路，继续往上走。
脚下的路比方才更陡了，碎石混着湿泥，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了才敢抬另一只脚。
两侧的荆棘擦着肩膀和手臂划过去，偶尔有枝条勾住衣料，发出细碎的撕裂声。雾气在腰间翻涌，像一层流动的白纱裹着他们的腿，看不清脚下踩的是什么，只能凭触感判断落脚点。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脚步声、喘息声、刀锋偶尔拨开枝条的轻响，和远处雾气深处若有若无的风声。
火光比方才近了，能看清它落在一处高地的边缘，在雾里轻轻跳动，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柳砚之走在中间，背上小燕子的呼吸贴着他的后颈，又轻又浅，偶尔会被颠簸打断一下，又很快接上。
他偏头看了一眼萧剑那边——晴儿伏在他背上，脑袋垂在他肩侧，像一株被风压弯了的草。萧剑的步子很稳，但他每走几步就会偏一下头，像是要确认背上的人还在。
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，路面渐渐宽了些，脚下的碎石也少了，取而代之的是被雨水浸透的泥土，踩上去软软的，没有声响。
雾气也似乎薄了一些——稀薄得不多，但至少能看清几步远的山路轮廓了。
柳砚之停下来，侧耳听了听四周，又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隐约透下来的微光，像是比方才亮了一些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快到了。”
众人没有停，只是脚下的步子稍微快了那么一点。
山风从坡顶吹下来，带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，和谷底的腐草腥浊截然不同，像是换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