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泥土湿滑，坑洼遍布，向上行进格外费劲。
小燕子浑身绵软深陷昏睡，身子总顺着柳砚之的脊背不停往下滑。
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腿弯，另一只手向后托牢她的后腰，每隔几步便抬手将下坠的人往上兜一兜。
粗粝的肩带长久承压，他肩头皮肉泛红，小臂被沿路荆棘划出数道细长血痕，汗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，落在脚下的黄泥地里。
一路颠簸，小燕子眉头时不时轻轻颤动，唇齿微微开合，一声含糊的“尔泰”贴在他颈边悄然响起。
柳砚之脚步短暂顿住，随即照旧稳步向前。 前方陆承正俯身背着腿脚不便的永琪，永琪低头瞥见身后辛苦负重的柳砚之，出声开口： “我还能走上一阵，你让陆承接替，背着小燕子吧。”
柳砚之侧过头，神色平静，直白回绝。 “无妨，你的腿还需静养，最好不要再走动。”
他抬手再次托住往下滑落的小燕子，收紧手臂，默不作声接着沿山路往上走去。
永琪伏在陆承背上， 他静静回头望了一眼身后。
望着柳砚之满身汗湿、伤痕累累，却始终护着背上昏睡之人的模样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。
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轻轻收回目光，神色沉静。
前路愈发难行，原本被荆棘劈开的草木小径彻底收窄消失，只剩湿滑的陡坡泥地，嵌着杂乱草根碎石。
众人皆是一步一滑，脚下无处着力，每向上挪一寸都格外艰难。
荒草没过脚踝，雾湿气沉沉压在周身，体力早已透支，只剩咬牙硬撑。
萧剑背着晴儿走在最前，目光穿透薄雾望向上方，出声稳着众人心神：“再坚持一下，快到了，马上踏上山道了。”
众人闻言，皆敛神聚力，屏住气息一鼓作气向上攀爬。
就在这时，山顶方向忽然飘来隐约人声，穿透层层薄雾，顺着山风落入耳中。越往上走，声响越是清晰。
一道粗哑随性的男声，扯着嗓子哼着不成章法、曲调怪异的山野调子，咿咿呀呀，荒诞又响亮：
“大山长草雾茫茫，饿了啃草渴喝汤，今日上山寻野粮，捡到啥子都吃香！”
调子颠三倒四，毫无韵律，荒腔走板回荡在山林间。
紧接着另一道略显无奈的男声紧跟着响起，带着几分饥乏的抱怨：
“别唱了别唱了！瞎嚎什么，满山都是雾，菌子野菜都找不着，到底熟没熟？我快饿死了！”
前头唱歌的人全然不听，反倒越唱越起劲，调子拔高几分，在寂静雾山中格外突兀。
萧剑脚步微顿，眼神微凛，抬手示意众人噤声。
片刻后，众人终于拼尽余力，踏出泥泞荒坡，稳稳踏上平整的山石山道。
可脚下山石覆着薄露，湿滑异常。
柳砚之背着小燕子，方才攀爬耗费尽数体力，一只脚刚落上山道，脚下骤然一滑，重心彻底不稳。
他身形猛地一晃，带着背上昏睡的小燕子直直向后倒去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柳砚之本能侧身翻转，率先用自己后背垫地，双臂死死箍住怀中的小燕子，将她稳稳护在自己身上。
两人重重落在山石之上。
小燕子双目依旧紧闭，沉陷昏睡，只是受这一摔震动，轻轻哼唧了一声，人却并没有醒转过来。
柳砚之顾不上后背磕碰的钝痛，第一时间抬手探向她的鼻息，又快速搭上她的腕脉。
指尖稍作停留，确认她气息平稳、脉象安稳，他紧绷的肩头才微微松弛，彻底放下心来。
其余众人也纷纷停下，陆承轻轻放下永琪，萧剑、护卫依次将晴儿、明月稳妥安置在干净山石上，一行人静坐调息，缓着满身疲惫。
待雾气稍稍散开，众人才看清山道前方站着两道身影。
是两个一身粗布短打、背着竹篓、手持柴刀的樵夫，看着不过二十出头，模样质朴，是当地山中寻常的兄弟二人。
两人骤然看见荒山野岭凭空冒出一众外人，瞬间僵在原地，睁圆双眼，一动不动，愣愣地望着他们，一时忘了言语动作。
山间瞬间寂静下来，只剩山风轻拂、雾气流转。
足足过了两息，萧剑正欲起身开口问话。
方才扯着嗓子唱歌的年轻樵夫忽然仰头一阵哈哈大笑，伸手指着一动不动昏睡的小燕子，转头对着身旁兄弟嚷嚷：
“三，你看！你看这么大一个蘑菇你看见没！咱们把它摘回去，娘见了肯定开心。”
此话一出，在场众人皆是一愣。
柳砚之神色一紧，下意识挪身挡在小燕子身前，身子微微绷起，悄然摆出防备的姿态。
下一秒，旁边那年轻樵夫挠了挠后脑勺，一脸无奈地开口：“哥！我是老二啊，啥三！你今天到底咋回事，疯疯癫癫的！”
说完他赶忙走上前，对着萧剑一行人满脸尴尬，连连摆手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！我哥今日脑子不清醒，乱说话吓着各位了，千万别见怪！”
柳砚之看他眼神清亮、言行老实，全无恶意，这才慢慢松了紧绷的身子。
他抬眼扫看四周，一条窄窄的山石山道蜿蜒贴山而建，路面被踩得光滑，一看就是山里人日常走出来的小路。
路边空地上燃着一堆柴火，火苗噼啪轻响，火上架着一口黑旧铁锅，锅里汤水咕嘟冒泡，缕缕热气往上飘，一股子淡淡的菌子清香漫在空气里。
柳砚之目光微微一顿，盯着那锅菌子汤，又看向那名举止怪异的樵夫——
只见方才胡言乱语的兄长，此刻压根不理旁人，整个人扑在旁边的老树上，双臂死死抱着树干，脑袋贴在树皮上蹭来蹭去，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，像在跟树说话。
老二看得又急又慌，赶紧冲上去拽他胳膊，急得直跺脚：“哥！你干啥呢！赶紧松开！好好的树你抱它亲它干啥？你这是撞邪了还是吃坏东西了？你这样子，俺回去咋跟娘交代！”
那兄长被他拽了两下，才勉强转过头来，眼神迷迷瞪瞪的，看了阿二好一会儿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，语气认真得很：“三，这果子好吃……你也来尝尝。”
老二一听，气得直拍大腿：“啥呀俺的娘啊，老大你这到底是咋啦”
那人还是紧抱着大树晃来晃去贴着，老二看见自家哥哥这副模样，也着实吓了一跳，双手抱着他拉也拉不动，回头朝众人求助，语气又急又窘：“大伙帮帮忙吧！俺一个人实在拉不住他了！”
萧剑、柳砚之、永琪对视一眼，彼此心领神会，微微颔首。
萧剑抬手朝那几名护卫示意了一下，语气平稳：“去搭把手，把他哥拉下来。”
几名护卫应声上前，和老二一起围住老树。老大抱得死紧，嘴里还嘟囔着“这树说了，它身上的果子最甜”
几个人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他从树干上扒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