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二急得團團轉，又是拽胳膊又是拍後背，嘴里不停地念叨︰“老大，你醒醒！你可別嚇唬俺！你瞅瞅你這樣子，跟中了邪似的，到底咋回事？”
柳硯之見狀，回身小心將小燕子安置在一處干淨的石塊上，永琪與陸承在一旁守著，這才邁步走上前來。
地上的老大坐立難安，身子不住左右搖晃，一雙眼楮迷迷蒙蒙，視線落向虛空，仿佛看見了旁人看不見的光景。
他時不時伸出雙手在空中胡亂抓撓，嘴里嘟嘟囔囔，盡是旁人听不懂的胡話，一會兒喃喃念叨滿山果子，一會兒又低聲呵斥，好似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生靈。
柳硯之靜靜打量他片刻，又見他伸手虛虛去抓頭頂的霧氣，仿佛要把飄浮的雲霧攥在掌心。他眉頭微蹙，心知此人是神志已然迷亂。
柳硯之又移步走到火堆旁，架在火上的鐵鍋依舊咕嘟咕嘟不住沸騰，淡淡的菌香隨著熱氣四下漫開，混著山間潮濕的草木氣息，在霧氣里緩緩彌散。
他抬聲開口問道︰“這鍋里煮的是什麼？”
老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急汗，袖口蹭得額角滿是灰土，慌慌張張回道︰“俺跟老大上山砍柴，山里霧大，轉來轉去迷了一陣路，肚子餓得厲害，瞅見這牛肝菌長得挺好，就順手采了些煮上。老大說嘗嘗熟沒熟，才吃了一口，就變得瘋瘋癲癲，這可咋整啊。”
柳硯之听完，實在沒忍住，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“這不是牛肝菌。”
“啥？”老二瞪圓了眼楮，滿臉茫然，“俺在山里長大，牛肝菌俺還能認錯？這明明就是牛肝菌！”
柳硯之緩緩搖了搖頭，耐著性子解釋︰“模樣生得極像，可並不是牛肝菌。它叫幻黃蕈。此菌十分稀罕，只在多霧的深谷之中才會長出，外形幾乎和可食的黃牛肝菌一模一樣。唯獨它不犯腸胃，專擾人神魂，誤食之後便會生出種種虛妄幻象，看見本不存在的物事，人也會神志昏亂。”
老二听得一愣一愣，下意識探頭往鐵鍋里面望了望，神色半信半疑︰“竟還有這種東西？俺活這麼大，頭一回听說。”
一旁的老大渾然听不見二人說話，身子往後縮了縮，一雙眼楮緊緊盯著身旁的老樹干，神色又驚又喜。
他伸出手掌，輕輕摩挲樹皮，嘴角淌下一絲口水，嘴里喃喃不休︰“滿樹都是果子……紅彤彤，甜得很……別搶，別搶，都是俺的……”
說著他便往前撲，雙臂環抱住樹干，臉頰貼在粗糙樹皮上來回蹭，仿佛真的在品嘗樹上的鮮果，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哼哼聲。
忽而他又神色驚恐，身子往後躲閃，對著空無一人的山道大聲呵斥︰“走開！不許過來！那麼多小蟲子，別往我身上爬！”
空蕩蕩的山道上只有流動的白霧，並無半只蟲蟻，看得老二後背陣陣發涼。
柳硯之瞥了一眼鍋里翻滾的湯水，伸手便將鍋從火堆邊上挪開，不再讓它繼續燒煮。
“霧谷濕氣重，最容易生出這類異菌。不過還好，此菌不奪人性命，只是幻覺纏人，過上數個時辰，毒性慢慢散去，人便能清醒過來。這鍋中的湯水，萬萬不能再吃了。”
老二聞言嚇得往後退了半步，慌忙連連點頭︰“不吃不吃，俺再也不敢踫這鍋里的東西了！”
說完他又看向地上昏沉亂語的兄長，滿臉發愁︰“那……那現在該咋辦。”
這時蕭劍走上兩步，目光掃過自家這邊依舊昏睡的小燕子、晴兒與明月，對著老二開口，語氣誠懇︰“我們一行人誤入霧谷，多人也中了山間瘴毒，昏迷不醒。看你們應當是附近村寨的人，不知村寨離此地遠近？可否容我們前去暫作歇息，尋些草藥來救人。”
老二听聞這話，才把目光落在蕭劍一行人身上，看見好幾個女子昏昏沉沉躺臥石上，臉色青白，氣息微弱，當即吃了一驚。
他看看神志錯亂、還在對著大樹自言自語的自家兄長，又看看這一眾落難的外鄉人，略一思索便咬了咬牙。
“離這兒不算遠，順著山道往下走，就到俺村了。俺們村里懂草藥的老伯還在，既能想法子解俺哥身上這邪勁，興許也能幫你們治一治瘴氣的傷。只是路上不好走，坡陡石滑，帶著她們老費勁了。”
柳硯之微微頷首，語氣溫和︰“多謝老鄉。”
老二聞言一愣，抬起滿是淳樸的臉，撓了撓後腦勺，滿眼好奇︰“你咋叫俺老鄉？你也是俺村人？俺咋不認識你？”
柳硯之低眉失笑，語氣清淡平和︰“我是大理人，同屬滇地，也算半個老鄉。”
老二恍然大悟，哦了長長一聲，也不多深究，只急著想下山救人︰“原來是這樣！那咱走吧？”
“不急。”柳硯之輕輕抬手攔住，“先稍作歇息，緩一緩再動身。”
說罷他側身打開隨身包袱，取出兩塊干爽干糧，遞到老二手里，又放一塊在神志迷糊的老大身側。
那老大只顧沉浸在自己的幻象之中，對腳邊的干糧視若無睹，依舊對著樹干嘀嘀咕咕。
老二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，看見干糧眼楮一亮，連忙雙手接住，連聲道謝︰“謝謝謝謝！太謝謝老鄉了！”
他顧不得客氣，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啃食起來，狼吞虎咽，看得出來在山里挨餓許久。
柳硯之安置妥當二人，便轉身走回小燕子身側，屈膝蹲下，取出水囊，小心扶著她的肩頭，讓她靠在自己的腿上，一點點給她喂入清水。
小燕子依舊雙目緊閉，長睫沉沉垂落，只是偶爾眉頭輕輕蹙起，似是依舊受瘴氣侵擾。
一旁的永琪始終凝望著昏睡的小燕子，心頭郁結難安，低聲開口發問︰“她什麼時候能醒？”
柳硯之喂水的動作微頓，指尖輕搭在小燕子腕脈上靜探片刻，緩緩嘆了口氣，輕輕搖頭。
“瘴氣侵體，擾神傷氣，我沒有十足把握。只能說現下脈象平穩、氣息尚順，暫無凶險。我們必須盡快尋到本地懂瘴氣的醫者施治。”
這話不重，卻字字實在。
一語落下，周遭氣氛驟然沉了幾分。眾人本就身心俱疲，一路在濃霧瘴氣里苦苦跋涉，此刻听聞這話，心底皆是沉甸甸的，壓著一層難言的憂慮。
不遠處，晴兒靠在蕭劍懷中，狀態依舊不穩。
她時而眼皮微動、短暫回神，嘴唇輕輕翕動，似要說些什麼，轉瞬又被昏沉裹挾，重新闔上雙眼，眉頭時時蹙緊，呼吸淺弱飄忽。
蕭劍手臂穩穩摟緊她的腰，將人護得更緊了些，背脊繃得筆直，沉默不語，眼底卻藏滿了沉沉擔憂。
山風依舊微涼，霧氣悠悠飄蕩，裹著一地疲憊。
山道之上，無人再言笑語，只剩火堆余溫裊裊，火星偶爾 啪彈跳，襯得一行人落難孤苦。
稍歇片刻，體力稍稍回緩。
老二啃完干糧，拍了拍手上碎屑，站起身來對著柳硯之，神色認真︰“歇夠了！俺現在就帶你們進村！俺村里的老伯最懂山里瘴氣、草木毒，肯定能治好你媳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