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话落下，山道间瞬间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皆是一愣。
永琪目光骤然一凝，下意识抬眼望向身侧的柳砚之。
彼时柳砚之正半蹲在地，一手环着小燕子的肩头，轻轻托住她绵软的身子，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腿上。
他眉目平和，面色清淡无波，姿态坦荡妥帖，瞧不出半分异样。
可就是这一副滴水不漏的模样，看得永琪心口猛地一揪，身形微僵。
他已然按捺不住，唇瓣微启，正要出声开口解释，澄清这荒唐的误会。
偏偏就在此刻，柳砚之率先缓缓开口，语调平静克制，听不出半分波澜，字字清晰落入耳中：
“她，是我妹妹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，轻轻堵断了所有口舌，也覆住了方才旁人无心的错认。
老二恍然大悟，当即一拍大腿，满脸憨直的窘迫一扫而空，只剩由衷的感慨：“噢，我说呢！怪不得老乡你这么上心，对妹妹也太好了！跟俺一样，俺家里也有个小妹，俺最疼她！”
柳砚之垂落眼眸，指尖轻轻攥着手中的水囊，只淡淡应了一声，再不多言。
所有心绪尽数敛于眼底，目光仍旧牢牢落在此刻沉沉昏睡的小燕子脸上，寸寸未移。
永琪坐在原地，方才到了唇边的话语，硬生生被这一句“妹妹”堵了回去。
他紧紧抿起唇角，心头郁结翻涌，压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与别扭。
可眼下众人身陷瘴谷险地，数人昏迷垂危，前路未知、性命为重。
万般情绪，终究只能尽数压在心底，半句也不便外露。
一旁的萧剑将这微妙暗流尽收眼底，心知此刻绝非纠结闲言的时刻，适时出声打破凝滞压抑的氛围，语气沉稳：“时辰不早了，我们尽快动身吧。”
山间薄雾悠悠缭绕，漫过青石山道。
火堆余温未散，零星火星噼啪轻跳，转瞬归于沉寂。
一行人收拾妥当，陆承背起永琪，萧剑背起晴儿，护卫背着明月，柳砚之背着小燕子，跟着兄弟俩踏上那条通往村寨的山道。
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脚下的路渐渐平缓了些，两侧的草木也密了起来。
老二拉着老大走在最前头，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这群人，见他们还跟得上，便放心地继续带路。
山风从谷底往上灌，带着淡淡的湿气，把周围的雾气吹得流动起来，像一层被搅动的薄纱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极远的声音从谷底深处浮了上来。
声音很轻，像是被风裹着从很深的某处吹上来的，不仔细听几乎会以为是林叶的摩擦声。
但那分明是人声，是有人在喊什么。声音太远了，传到这里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，像一根细线在风里断断续续地晃。
一行人脚下慢了半步，都侧耳去听。老二也停下来，偏着脑袋听了一瞬，说：“好像有人在喊什么。”
那声音又响了一次，还是模糊的，像是隔了很多层山壁传过来的回声，听不清字句。
萧剑站在原地屏息听了片刻，只隐约辨出几个破碎的音，不太确定，但心口已经莫名地紧了一下：“我怎么听着……像是在叫小燕子？”
永琪也伏在陆承背上，侧耳凝神听了半晌，眉头紧紧锁着，没有出声。
只有柳砚之背着昏迷的小燕子，脚步顿了片刻，又慢慢继续向前走了。
他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回头，只是把背上的人又往上托了一下，像是怕她在那阵风里受凉。
此刻的雾谷底部，瘴雾翻涌如浊浪，将整片山林笼得晦暗阴沉。
尔泰立在空置的马车旁，周身尽是凌乱风尘。他早已寻遍谷底每一处落脚地，草丛、石涧、树荫、路旁，来来回回折返数遍，眼底只剩一片空荡死寂。
四下空空荡荡，车马闲置，人影全无。
他们一行人，好似凭空从谷底消失了一般。
“小燕子！”
他又拔高声调唤了一声，嗓音已然沙哑干裂，回应他的只有穿谷呼啸的冷风，与层层不散的瘴雾，无半分回音。
极致的焦灼与惶恐瞬间压垮心神，尔泰攥紧拳头，狠狠一拳重重锤在木质车框之上！
“咚——”
沉闷的撞击声震得车身微颤，身旁马匹受了陡然的力道惊吓，猛地扬头抬蹄，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，在死寂的雾谷里格外惊心。
他这一拳力道极重，指骨撞得发红发烫，皮肉隐隐青紫，可他浑然不觉半点疼痛。满心满眼只剩下无尽的自责与后怕。
不远处，苏络与周安也刚刚搜完最后一片林涧，快步折返回来，二人脸上皆是凝重沉郁，一无所获。
苏络目光快速扫过周遭雾势、山路岔口，压下心底不安，转头沉声道：
“你先别急。谷底瘴气太烈，他们定是寻了山道岔路，绕路避瘴去了。”
谁知这话入耳，反倒让尔泰心神更乱，惶急更甚！
他胸膛剧烈起伏，眉眼之间尽是慌乱焦灼，语声发颤：“绕路避瘴？那便是有人扛不住了！定是小燕子！她本来身体就不好……”
越想越怕，越想越自责。
若是他当初看护再紧一些，若是他依了她带上她，何至于让她身陷险地、人影都找不到！
心绪翻涌之下，他又是一拳狠狠砸在车框上！
手背红痕更甚，骨节发烫发痛，他却分毫置之度外，眼底只剩铺天盖地的愧疚。
一旁的周安心底亦是沉甸甸的。他也满心牵挂着明月，心底焦灼难忍，却深知慌乱无用，只能强压心绪，出声劝慰：“他们人多，还有柳先生在，绝不会出事的。”
谷底瘴风肆虐，浓雾翻滚不息。
尔泰翻身上了马车，站在车板上，双手拢在嘴边，拼尽全力朝浓雾深处又喊了一声：“小燕子——！”
声音从胸腔里硬挤出来，带着一路狂奔的喘息和焦灼，在湿冷的雾气里撞了几下，又沉了下去，被谷底的风吞得一干二净。
山巅就在头顶，隔着翻涌的云海和白雾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站在车板上，手指攥得发白，胸口起伏得厉害，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兽，四处都是墙。
“小燕子——”
这一声比方才更近了些，像是喊的人正顺着山道往上追。
声音穿过雾层时被山壁挡了一下，又弹回来，带了几分回响，落在山道上的众人耳中分外清晰。
萧剑脚步一顿，侧耳听了一息，当即定声道：“是尔泰。他在山下。”
永琪也听出来了。他伏在陆承背上，抬头望向白雾翻涌的谷口方向，眉头紧紧锁着：“可是太远了，辨不清方向。他现在是在谷底还是已经到了半坡？”
老二本来已经转身要带路，此刻也跟着停下脚步，回头朝山下的方向望了望。
他常年走山路，对这片山势最熟，听了片刻便插了一嘴：“听这动静，在山脚偏西那条岔道附近。那条路不好走，尽是碎石头，喊话倒是传得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