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底的风比方才小了一些，雾气虽然依旧厚重，但不再像先前那样翻涌不息，像是终于被什么无形的手压住了。
尔泰站在车板上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喘着粗气，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滚烫的砂砾。
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声——车轮碾过碎石，马蹄踏在湿泥上，沉闷而急促，由远及近，踏碎了谷底的寂静。
那声音比尔泰的喊声实多了，不是飘忽的回音，是实实在在的、正在靠近的动静。
苏络最先听见，转头朝声音来的方向望了一眼，随即扬声喊了一句：“阿莽？”
雾里传来回应，少年清亮的声音隔着白纱透过来：“阿姐——”
紧接着，一队人马从雾里穿了出来。
苏莽走在最前头，身后是镖队十几个人和马匹，蹄声碎而密，在谷底的空旷里格外清晰，像是一把碎石撒在了湿泥上。
苏莽在苏络面前勒住马，翻身落地，快步走上前来，目光飞快扫了一眼周边狼藉的场面——空置的马车、散落的行囊、神色凝重的众人。
他眉头一拧，声音带着一路赶来的喘息：“阿姐，怎么样了？”
苏络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马，微微摇头：“还没找到人。谷底都搜遍了。”
另一边，陆安也翻身下马，大步走到尔泰面前。
他的脸色不比尔泰好看到哪里去，嘴唇干裂，衣摆沾满了泥浆，显然也是一路没停。他在尔泰面前站定，叫了一声：“福二爷，主子他们... ...？”
尔泰抬眼望着茫茫白雾，眼底红血丝密布，疲惫又焦灼，只缓缓对着陆安摇了摇头。
一句话落，众人皆是默然。
谷底风声簌簌，雾色沉沉，搜无可搜、寻无可寻的无力感，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就在这片凝滞的死寂里，一旁停驻的马车之内，忽然传出一道沉稳从容的男声，淡淡破开沉郁：“阿络。”
是苏珩。
苏络闻言立刻快步上前，抬手掀开马车车窗。
车内光线微暗，苏珩端坐其间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目光淡淡扫过外头狼藉空荡的谷底，语气笃定而稳妥：“既然谷底遍寻无果，不必在此空耗。先去雾隐村落脚。这深山雾谷，出山仅有这一条主路。他们走得再慢、绕得再偏，最终也必定要经过村子。”
这话如定海神针，瞬间点醒众人。
苏络猛地一拍脑门，眼底闪过恍然：“对啊！我竟把这事忘了！”
她即刻转头看向身侧心绪焦灼的尔泰，语气利落笃定：“尔泰，我们先去雾隐村安顿下来。他们没有车马，众人多半体虚染瘴，行走极慢，定然赶在我们后头。我们先进村休整，再进山找他们。”
尔泰闻言，抬眼与身侧的陆安、周安两两对视。
三人眼底皆是疲惫，却也清楚，这是眼下唯一、也是最稳妥的法子。
片刻沉凝，尔泰重重点头，压下喉间灼痛与满心焦灼，沉声应道：“好。”
事不宜迟。
苏络当即回身抬手号令，镖队人马迅速归位上马，马蹄再度踏碎湿泥山道。
车马隆隆，穿破层层白雾，朝着前路唯一的村落疾驰而去。
他们谁也不曾料到。
此刻的深山岔道里，小燕子一行人早已偏离主路，被山民兄弟引着绕入深山僻径，正困在沉沉山林之中，步履维艰。
“尔泰——！”
萧剑立在山道风口，运足气力连声呼喊，嗓音穿透层层薄雾，往谷底深处层层荡开。
他双手拢在嘴边，又喊了一声。声音在山壁间撞了几下，弹出去，又被雾气吞了，没有回应。
山谷空空荡荡，冷风簌簌回穿，几番呼唤落下，终究半点回音也无。
他缓缓垂下手，眉宇间凝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丧气，转头看向一旁的老二，语气带着些许无奈：“你不是说这山谷拢音，声音可以传得很远吗？”
老二正老老实实坐在青石上，一手牢牢拽着依旧神志昏沉、时不时胡乱呓语的老大，被萧剑这么一问，愣了一下，睁着一双淳朴的眼睛望过来，摸了摸后脑勺，含糊道：
“啊……俺也不知道啊。可能……他声音传得远，你喊得不远吧。”
此话一出，在场众人皆是默默翻了个白眼。
一路行来，众人早已摸清这山民老二的性子，憨厚耿直却极其不靠谱，说话全凭估摸，半点准头也无。
心底纷纷泛起嘀咕，看来指望他辨路、传音、估距离，全然靠不住。
山间暮色已然悄悄压了下来，原本灰白的浓雾渐渐染成暗沉的青黑，林间光线愈发昏暗，山风掠过林叶，簌簌作响，添了几分幽深凉意。
永琪望着沉沉谷底，暗自压下心头牵挂，缓缓叹了口气，转头看向老二，温声发问：“老乡，照你说的，离你们村子还有多远？”
老二立刻左右转头张望，又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天色——雾气虽然还厚，但天光确实比方才暗了一些，透着一层将暮未暮的灰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屁股上的泥，语气笃定得很：“不远了，走走就到了。咱们赶紧走吧，天一黑路就不好走，俺娘该着急了。”
众人闻声对视一眼，彼此眼底都透着几分疲惫与无奈。
一路颠簸绕路、瘴气缠身、寻人无果，众人身心俱疲，可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，暮色四合，前路别无选择，只能咬牙继续前行。
柳砚之仍背着昏睡的小燕子，尽量稳住步伐，避开颠簸坑洼的路面。
他抬手轻轻拢了拢盖在小燕子身上的薄布，替她隔绝山间微凉的夜风，细细确认她气息平稳、安稳无虞，没有因路途颠簸不适，才缓缓直起身，轻声道：“走吧。”
众人纷纷打起精神，提起残存的气力起身整备，踏着湿滑的青石山道，继续往山林深处行进。
周遭林木愈发茂密荒凉，山道狭窄难行，层层枝叶遮天蔽日，将最后一点天光彻底遮蔽，谁都没有察觉，脚下这条山道早就偏离出山的主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