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彻底浸透整片山林，密林里头伸手不见五指，冷风刮过树枝，沙沙作响。
脚下土路坑坑洼洼，黄泥沾在鞋底，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劲。
柳砚之背着小燕子，脊背绷得发硬，长时间负重，肩头一阵阵发酸。
一行人停在山路岔口，四周小道全都隐在漆黑的树丛深处，压根分辨不出哪一条能够通往村寨。
老二拽着神智昏沉、时不时胡乱乱动的老大，来回转头张望好几圈，脸上终于慌了神。
满山的树木长得大同小异，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走错路迷了方向。
他咬咬牙，转过身看向身心俱疲的一行人，粗声开口： “天都黑透了，山路难走，俺一个人先跑回村里喊村里人过来接你们。”
大伙听完，心底皆是放不下心。一路上早就见识过老二迷糊靠不住的性子，众人互相看了一眼，谁都没有应声，满脸迟疑。
老二瞧出众人心里犯嘀咕，连忙着急地摆了摆手： “你们只管放心俺！俺一人跑得快，大家伙一块儿走太慢。俺哥如今疯疯癫癫，俺实在带不动他，就把他留在这儿陪着你们。”
永琪低头思虑片刻，深山夜里暗藏凶险，山路湿滑，还怕撞见野兽，只靠老二一人赶路实在不妥。
他抬眼望向身侧的陆承，缓缓开口： “行，我让陆承跟着你一块回村。他身手好，路上能够护着你。”
老二一听，当即喜笑颜开，一拍大腿： “那可太好了！老乡，咱们赶紧走吧！”
陆承收好身上短刃，安顿好永琪，便跟着老二，踏入漆黑幽深的山道。
剩下几人留守在阴冷幽深的树林之间，夜色浸骨，山间入夜后凉气骤起。
柳砚之小心放下小燕子，山里入夜阴凉，地上满是湿泥碎石，他不敢把她放在石头上，正犹豫着该往哪儿搁，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。
“我来。”永琪说。
柳砚之没有多言，将小燕子轻轻递过去。永琪接住她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，后背抵着树干，用肩头垫住她的头。
山里夜风从林间灌进来，带着一股透骨的凉意，小燕子的身子贴着他，冷得像一块被溪水浸透了的石头。他没有出声，只是收紧手臂，把她往怀里拢了拢。
柳砚之转身去包袱里翻出一件厚披风，蹲下身，仔细地盖在小燕子身上，又从下摆掖好，连肩膀都裹严实了。
另一边，萧剑也已经给晴儿披上了外衣，护卫将明月安置在干燥些的地方，用包袱垫着她的头，又把自己的外衫解下来搭在她身上。
火堆很快升了起来。枯枝被火舌舔着，噼啪作响，橘红色的光在几个人脸上跳动，把暮色的寒意逼退了一小圈。
柳砚之在火边蹲下，依次探了探三个姑娘的脉象——明月最稳，晴儿稍弱一些，小燕子还是细而急，像一根绷着没断的线。他探完最后一指，沉默了片刻，才起身从包袱里取出干粮，分给众人。
永琪坐在树下，一只手揽着小燕子的肩，另一只手接过干粮，低头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，像是没什么胃口。
他把干粮放在膝上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，火光落在她脸上，照得她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安静的影。
他又把披风往上拉了拉，盖住她的肩头。
萧剑坐在火堆对面，手里捏着一块干粮没动，目光落在晴儿脸上，又移开，抬眼看向柳砚之：“砚之，她们什么时候会醒？”
柳砚之在火堆边坐下，火光映着他的侧脸，将他的神色照得明明暗暗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：“一般瘴气侵体，一两日会醒。但也说不好。有的人身子亏得厉害，三日五日也醒不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小燕子那边，又收回目光，声音低了几分，“眼下我能确定的只是——她们现在没事。”
萧剑听了，像是那口气终于松了半截，轻轻吐出来：“现在没事就好。”
永琪没有接话。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，过了好一阵子，忽然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说给火堆听的：
“我们会不会走错了？这样走下去，和尔泰他们越走越散怎么办？”
火堆里一根枯枝炸了一下，火星溅出去几粒，又灭了。
柳砚之没有立刻答话。他低头把干粮掰碎了放进嘴里，嚼了几口咽下去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老二说，他们村就在主路旁边，是出山的必经之路。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——先到了他们村再说吧。”
他说完这话，又掰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，像是在用咀嚼咽下那些没说完的话。
没有人再开口。火堆在林子中间烧着，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穿过树梢，偶尔有一阵更大的风把火苗压低了，又很快弹起来，像是也不舍得熄灭。
夜路走了大半个时辰，雾隐村的轮廓才从浓稠的夜色里慢慢浮出来。
村口几间土坯房亮着昏黄的油灯光，零星散落在坡地上。马匹踏过村口的碎石路，蹄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，引来几声零落的狗叫，又很快被夜风压了下去。
苏络翻身下马，走到一户门前抬手敲了两下。
门很快开了，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孔，正是张大娘。
她披着一件旧袄子，手里端着一盏油灯，见是苏络，原本带着几分警惕的神色立刻松了下来：
“哟，阿络？大晚上的咋跑山里来了？快进来快进来。”
苏络也不客气，回身招呼尔泰和众人进院。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利落，几间屋子亮着灯，灶台里还有余火，像是正准备做晚饭。
马匹拴在院角的木桩上，众人卸下行囊，进了屋里歇脚。
张大娘把油灯放在桌上，又转身去灶台添了一把柴，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，笑着问：
“这是打哪儿来？咋一个个都灰头土脸的？”
苏络在桌边坐下，接过张大娘递来的粗碗，低头喝了一口热水，热气扑在脸上，把一路的寒气驱散了些。
她放下碗，才开口应道：“大娘，我们也是从山那边过来的，夜里路不好走，想着到你这儿歇歇脚。”
她语气不急不缓，像是先让人安了心，才接着问道，“大娘，今天村里有没有来外乡人啊？”
张大娘一边往灶台里添柴一边笑着应道：“没有啊，村里就这十来户人，飞进来只蛾子都逃不过我的眼。你瞅瞅咱这村子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，谁往这儿跑啊。”
这话一落，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，眼底都是一沉。
苏络放下碗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大娘，今儿怎么没见一哥和二哥呢？”
张大娘的眉头皱了起来，手里的柴火顿了顿：“他俩上山砍柴去了，一早走的，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。”
她说着又摆了一下手，“不过也正常，山里林子深，有时候走远了就晚些回。”
苏络正要再问，一旁的苏莽插了一句嘴：“那他们万一迷路了呢？不用去找找吗？”
张大娘摆摆手：“找啥找，山里长大的，丢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