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，山道越走越窄，两侧的树枝不时擦着肩膀刮过去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他们。
老二走在前面，步子倒是快，但每到岔路口就顿住脚，左右张望一番，然后挑一条看上去最顺眼的拐进去，毫不犹豫的，像是认定了自己知道方向。
陆承跟在他身后，手里的火把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，火光时而照亮前方的路面，时而又被暗处吞没，只剩脚下的碎石在靴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在拐过第三个岔路口之后，陆承终于站住了脚。
他举着火把往前方照了照，橘红色的光顺着窄道铺出去几步远，照见杂草、碎石和远处模糊的树影，再往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黑漆漆一片，连刚才走过的岔口都被夜色吞没了，像是根本没有路在他们身后存在过。
他转头看向老二，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：“你这回真的确定了是这条路？”
老二被他这么一问，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他站在岔路口挠了挠后脑勺，又左右看了看，像是在辨认什么，最后指着前头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说不准的心虚：“那就剩这条路了，肯定是吧。”
陆承闻言翻了个白眼，叹了口气，把火把往前探了探，橘红色的光顺着小道铺出去几步远，照亮了地面上的碎石和枯枝，再往前就又被夜色吞了。
他回头看了老二一眼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走。”
老二赶紧跟上去，嘴里还在小声嘟囔：“这回肯定没错，俺记得这棵歪脖子树……”
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路边一棵斜着长的老树，树干上缠着厚厚的青苔，在火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。
陆承看了那棵树一眼，没说什么，继续往前走。
火堆烧了不知多久，枯枝偶尔炸开一两粒火星，又被夜风压下去。
柳砚之正低头往火里添柴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——像是有人动了一下，又像是风穿过树梢时带起的一点声响。
他回头，看见明月的手轻轻动了一下，指尖蜷了蜷，然后慢慢睁开了眼。
她的目光还是散的，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，花了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火光和人影，又花了一会儿才认出蹲在面前的人是谁。
柳砚之放下手里的柴火，走过去蹲在她身侧，伸手探上她的腕脉，又看了看她的脸色，没有说话。
片刻后他从怀里摸出一粒药丸，递到她嘴边：“先把这个含住。”
明月下意识张嘴含住，舌尖触到一股微苦的草药味，慢慢化开，她才像是终于缓过了一口气，抬眼看向柳砚之。
她开口的第一句话，嗓音又轻又哑：“柳先生，夫人呢？”
柳砚之朝树下偏了偏头：“还没醒。”
明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，永琪靠坐在树干上，怀里抱着小燕子，火光落在她脸上，照得她安安静静的，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明月看了片刻，撑着身子要坐起来。
柳砚之按住她的肩：“你刚醒，先别动。”
明月也无力再逞强，只好就着柳砚之的手坐稳了，看了一眼那边的小燕子，又问了一句：“她还好吗？”
柳砚之松开手，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：“脉象还算稳，就是暂时还不会醒。”
明月点点头没有再问。她靠着树干坐好，把手伸到火边烤了烤，安安静静的。
火堆的橘光在几人脸上跳动着，风穿过树梢，偶尔有一阵大的，把火苗压低了，又弹起来。
夜色在另一边缓缓流动，将雾隐村裹在一片安静的墨色里。
屋里热气腾腾，灶台边杂粮粥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张大娘端着一摞粗碗放在桌上，招呼众人坐下吃饭。
苏络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，说：“大娘，等等一哥二哥吧，还有三四也没回来呢。”
张大娘一边盛粥一边摆手：“哎呀你们走山路累得很，先吃先吃，俺给他们留了饭。三四跟他爹去地里了，等会儿就回来。”
她说着把粥碗挨个递到众人手里，又转身去灶台端了一盘杂粮饼，热乎乎的，还冒着白气。
“娘，筷子。”
灶台后面探出一个脑袋，十三四岁的小姑娘，扎着两根麻花辫，手里捧着一摞洗干净的筷子，怯生生地看了众人一眼，又缩回去，把筷子挨个放在桌上。
张大娘头也没回：“放那儿就行，去灶台看着火。”
小姑娘“哦”了一声，又看了众人一眼，转身跑回灶台边蹲着去了。
张大娘端着杂粮饼走过来，不由分说把一块塞进尔泰手里：
“年轻人，咋不吃饭？走了这么远的路，不吃咋行。”
尔泰捏着那块饼，指尖被烫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眼看向张大娘，声音哑哑的：“谢谢大娘。”
张大娘摆了一下手：“谢啥，吃吧。”说完又去给其他人分饼。
尔泰捏着那块饼，没有吃，只是放在碗沿上。他端起了粥碗，低头喝了一口，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了一路寒气，然后他又放下碗，看了一眼院外。
苏络坐在他旁边，低头吃饭，没有说什么。
院门外只有夜风穿过村道的声响，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，安安静静的。
“娘！娘！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慌慌张张的脚步声，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，一个声音喘着粗气大喊：“娘！俺哥不中啦！你快来呀！”
正是老二。张大娘腾地站起身来，快步出了屋子，众人也跟着呼啦啦涌到院子里。
只见老二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攥着一把随手折的树枝，脸上全是跑了一路的慌张。
张大娘几步走到他面前，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，又脆又响：“你个混球！谁不中啦？”
老二被她拍得脑袋一缩，嘴里还在嚷嚷：“俺哥！俺哥不中啦！”
张大娘听了又是一巴掌拍过去：“你才不中啦！胡咧咧啥呢！”
老二捂着脑袋，嘴角却咧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不敢笑。
院子里众人正看得无语，院门外忽然又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——
“福二爷！”
众人齐齐抬头，陆承正站在门口，脸上挂着奔波后的汗，喘着粗气，可神情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和亮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