尔泰一见是陆承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，一把攥住陆承的手臂，声音又急又紧：“他们在哪？”
陆承被他攥得手腕发疼，顾不上抽手，喘着气回道：“在山里，我们迷路了，绕了好久才摸回村子。”
尔泰心口一沉，又问：“小燕子呢？”
陆承眉心紧皱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夫人中了瘴气，一直昏睡着，还没醒。”
尔泰攥着陆承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，又松开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但只一瞬，他就压住了，声音比方才更紧更短：“带我去。”
老二急忙接过话头：“俺带你去！俺哥着魔了，跟你们的人待在一块儿，俺认得路。”
他说着就要往外走，脚还没迈出门槛就被张大娘一把拽住了。
“啥？你哥着啥魔了？”张大娘问。
老二被她拽得一个趔趄，回过头来挠了挠后脑勺：“他们那个大夫说，俺哥是吃了个啥菌子得的癔症……”
他说得含糊，自己也没太听明白。
陆承实在听不下去了，接过话头简短地补了一句：“是误食了幻黄蕈，出现了幻觉，好在不致命，过一阵子就能缓过来。”
张大娘听完，二话不说抬手掐住老二的耳朵：“你俩这是搞的啥名堂！还幻觉！看你以后还瞎吃不！”
老二被她掐得哎哟哎哟直叫，歪着脑袋连声告饶：“俺不敢了娘！俺再也不敢了！”
苏络连忙上前劝住：“大娘，现在救人要紧。我带人赶紧进山，还得靠二哥带路呢。”
张大娘这才松开手，连声说是是是，又对苏络道：“阿络，那麻烦你了。”
苏络摇了摇头：“大娘，都是自己人，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。”
她转身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，语速快而稳：“阿墨，带上家伙，跟我走。”
阿墨应了一声，转身去取药箱和绳索。
尔泰已经站在了院门口，手里攥着火把，像是等了一万年。
周安和陆安默默跟了上去，几个镖局的汉子也提了火把和砍刀，一行人陆续往院外走去。
苏莽连忙追上去，喊了一声：“阿姐，我也去！”
苏络脚步没停，头也不回：“你留下，夜里山上危险。”
苏莽跟在她身后两步远，不肯停：“我能帮忙！夜里山上蛇多，我能看蛇！”
苏络还想说什么，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口——尔泰已经走了出去，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了一下，像是等不及要往山里冲了。
苏络看了苏莽一眼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只丢下一句：“跟紧了，别乱跑。”
苏莽赶紧跟上去，脚步又急又轻，像一只追上来的野猫。
一行人出了村口，老二走在最前头，步子比方才快了不少。起初路还算顺，岔口也少，他该拐就拐，没犹豫。
可在一处被荒草半掩的岔口跟前，他站住了。左右张望了好一会儿，也没拿定主意。
尔泰举着火把站在后面，没催，但他的手指已经收紧了。
苏络正要上前，身后的陆承忽然开口：“等一下。”
他走上前去，举着火把往岔口左侧的路口照了照，火光贴着地面铺出去，照亮了路边一棵矮树——树干底部被人用刀刻了一道斜痕，很深，破开了树皮，露出发白的木质。
陆承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刻痕，转头对众人说：“我留的记号。走这边。”
老二凑过来看了一眼，又看了看那道刻痕，挠了挠后脑勺：“哦，怪不得俺觉得不对，刚才来的时候没走这条。”
苏络看了那记号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是回头看了尔泰一眼。尔泰已经迈步往左边那条路上走了，火把的光在他手里稳稳地照着前路，没有停。
老二赶紧跟上去，嘴里小声嘀咕：“还好你做了记号，俺咋没想到呢……”没有人接他的话。
火把的光在夜风里晃着，脚步声、枝条擦过衣料的细响，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地往前淌。
林间残留着雨后潮湿的凉意，细密的水珠顺着灌木的叶尖缓缓垂落，滴答、滴答砸进松软的泥土。
四下安静得过分，周遭只有雨水滴落的轻响，整片南方的灌木密林只剩小燕子孤身一人。潮湿的雾气缠绕在枝叶之间，视野朦朦胧胧，心底深处漫上来一阵刺骨的惶恐。她双手拢在唇边，轻声唤出：“尔泰。”
空旷的山林没有传来半点回应。
不安一点点往上翻涌，她攥紧裙摆，抬脚匆忙朝前奔走。可身后忽而飘来熟悉的呼喊，是尔泰的嗓音，急促焦灼：“萧剑——”
小燕子浑身一僵，慌忙回过头张望，身后空空荡荡，灌木层层叠叠，看不见半道人影。
她拔高声调再次呼喊：“尔泰！”
回应她的只有穿梭林间呼啸而过的风。
风声裹挟着那人破碎的嘱咐，缓缓钻进她的耳朵：“萧剑，带着尔康快走。”
一段惨烈的画面猛地撞进她的脑海。
身披战甲的尔泰单手紧握着长枪，孤身挡在一众缅军身前，硬生生拖住敌军的脚步，身后萧剑正驮着受伤的尔康，拼命往后撤离。
眼前光影骤然晃动，萧剑背着尔康，正朝着她飞快奔来。
恐慌瞬间攥紧她的心眶，滚烫的泪水猝不及防涌出眼眶。
她快步冲上前，伸手想要抓住萧剑，迫切想问出尔泰的下落。 可萧剑好似压根看不见她，身形径直穿过了她的躯体，没有片刻停顿，向着密林深处远去。
“尔泰！”
她拼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吼，朝着来人的方向奋力狂奔。
丛生的灌木杂乱横生，尖利的枝杈不停剐蹭她的衣袖、划伤她的手背，潮湿打滑的泥土一次次绊住脚踝，低矮的树枝抽打在她的脸颊，脚下树根盘根错节，每往前迈出一步都分外艰难。
她顾不上皮肉传来的刺痛，只顾埋头不停地向前奔跑。
漫长的路途仿佛耗尽了力气，不知跋涉多久，前方厮杀的轮廓终于映入眼帘。
尔泰一身清军战服沾满斑驳血迹，长枪紧握在掌心，正与一众缅军缠斗。
深浅不一的伤口遍布他的臂膀、肩头，鲜血顺着衣料不断往下滴落，染红脚下的泥土。
小燕子的心猛地揪紧，钝痛席卷胸口，眼泪源源不断滑落脸颊。她张开嘴不停呼喊他的名字，不顾一切朝着战场冲过去。
长时间的苦战早已耗尽他所有力气，他的动作慢慢迟缓下来。
就在小燕子指尖马上触碰到他衣角的那一瞬，一柄锋利的长枪狠狠刺穿了尔泰的胸口。
“不要——！”
小燕子飞扑上前，稳稳接住倒下的身躯，两个人一同重重摔落在泥泞的林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