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遭所有声响骤然沉寂，风声、厮杀声、雨水滴落的动静尽数消散，整片天地空荡荡的，好似万物全都化作虚无。
她紧紧怀抱着浑身是血的尔泰，肩膀剧烈颤动，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死寂的幻境： “尔泰，尔泰，不要这样，不要这样……”
尔泰沾满温热鲜血的手掌缓缓抬起，轻轻攥住她的手，气息微弱破碎，嗓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： “小燕子，愿来生……”
余下的话语没能来得及说完，他垂落的手掌重重砸落在泥泞土地之上，彻底没了动静。
小燕子张着嘴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哭不出来也喊不出声，只有眼泪不断地落在他冰冷的战甲上。
她低着头，额头抵在他胸口，嘴唇颤了很久，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、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呜咽：“不要…我不要来生…我要现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在跟什么讲道理，又像是在跟什么求饶，“不要这样……尔泰……你不要这样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然后她抱得更紧了，像是只要抱得够紧，他就不会走一样。
可一切皆是虚妄。他在她怀中缓缓消融，无影无踪，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她跪在一片空荡荡的林子里，四周的灌木和雾气也渐渐模糊了，像一幅被水浸透了的旧画，颜色一点点褪去，轮廓一点点散开，最终只剩一片虚无。
火堆烧着，橘红色的光在几个人脸上跳动着。
值守的护卫坐在火堆前，手里捏着一根枯枝，轻轻拨着柴火，让火烧得匀一些。
其他人各自靠着树根、歪在石头边，或是互相依偎着，早已被疲惫压进了浅眠。
老大趴在旁边一块平石上，脑袋枕着手臂，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，像是终于从菌子的幻觉里跌进了一场沉实的睡。
夜风穿过林梢，偶尔吹得火苗歪一下，又弹回来。
永琪靠坐在树下，小燕子的手蜷在他胸口，手指微微攥着他的衣襟，像是抓住什么不放。
她眉头紧拧，眼睫濡湿，睡得极不安稳，身子时不时轻轻战栗，依旧困在方才彻骨的别离噩梦中。
永琪垂眸凝着她脆弱的模样，心头酸涩。
他抬手，指腹温柔拭去她眼角的湿痕，将身上厚实的披风尽数拢住她的身子，手臂收紧，将她妥帖护在怀中。
掌心隔着厚重衣料，一下、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，像安抚一个惊悸难眠的孩童。
小燕子眉心微松，下意识往他暖意里缩了缩，彻底止住了颤栗。
橘火光落在她白皙脸颊，在纤长眼睫上筛出细碎光影。
永琪静静望着怀中人，目光温柔绵长，久久未移。
林间寂静无言，唯有晚风簌簌穿林。
沉沉夜雾深处，山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，星火刺破浓稠夜色，携着一路风尘与极致焦灼，朝林间空地疾驰而来。
尔泰一马当先，满心满眼都是惶然与急切，几乎是踉跄着奔至近前。
可当树下那一幕映入眼底，他所有的步伐骤然僵滞，连呼吸都猛地停遏。
暖黄火光摇曳树下，众人皆已沉沉睡去。
永琪倚树闭目休憩，面色倦怠沉静，双臂牢牢环护着怀中的小燕子。
那件厚实的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，密不透风，将山间所有湿冷夜风尽数隔绝在外。
而他自己孤身沐着夜寒，身上无半分遮挡，任凭林间凉气侵骨，默默护住怀中的人。
小燕子安安静静窝在他怀中，眉间还凝着一丝梦魇残留的浅蹙，脆弱得让人心疼。
尔泰立在原地，火把的微光映得他侧脸紧绷僵硬，心底翻涌着滔天波澜，五味杂陈。
他一路狂奔，满脑子都是她失踪、她遇险、她孤身无助的模样，可看见此刻的情形，他反而迈不动步子。
身后的陆承已经冲了上去，伸手推了推永琪的肩：“主子——主子您醒醒。”
永琪闭目沉沉，毫无回应。
陆承又轻轻推了推小燕子：“夫人？夫人——”
小燕子也没有醒。她的眉头还是蹙着的，眼皮下微微颤动，像是还在梦里没有出来。
苏络、周安一行人陆续抵达，纷纷收了火把，轻步走入空地。
恰在此时，老二大咧咧地走了过来，借着火光看了一眼，咧嘴笑了两声，嗓门又大又亮：“哟！这小夫妻俩长得可真俊！”
这话入耳，尔泰周身的气息瞬间沉冷。他缓缓侧首，眼底压着沉沉的郁色，冷冽一眼瞪向老二。
老二心性粗憨，半点没察觉他眼底的凝滞与不悦，兀自乐呵呵地转身去拉趴在大石头上的老大：
“哥，哥你醒醒……”
虽是压低了声，却依旧吵醒了林间众人。
萧剑先睁开眼，最先看见尔泰，愣了一下，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树下，没有出声。
护卫也醒了，靠着石头坐直了身子。
柳砚之揉着眼坐起来，看了一眼火堆，又看向尔泰，正要开口，目光忽然掠过永琪的脸，神色骤然一变。
他快步走过去，蹲在永琪身侧，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，又捏住他的手腕试了试脉，转头看向尔泰，声音压得很紧：“永琪发烧了。”
寥寥一句，瞬间拉回尔泰所有神智。
他猛地回神，抛开所有纷繁杂念，大步上前，伸手便想将小燕子抱离。
可昏睡中的永琪早已失了意识，双臂却凭着本能死死收拢，依旧维持着护她的姿态，紧得不容半分松动。
尔泰试了一下，拉不动。柳砚之也伸手过来帮忙，二人小心翼翼、缓缓发力，方才一点点掰开他僵硬紧绷的手臂。
尔泰顺势把小燕子接了过来，让她靠在自己怀里。
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，落进他臂弯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。她的额头贴着他的胸口，隔着一层衣料，温温热热的，没有发烧。
尔泰低头看着她，她的眉头还拧着，眼睫湿润，像是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他抬手轻托她的后脑，将她往怀中拢紧，动作温柔克制，仿佛稍一用力，便会打碎这失而复得的安稳。
她的鼻尖蹭过他的衣襟，像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，眉头慢慢舒展开来，身体也跟着软了下来，乖顺地窝进他怀抱，再也没有动。
尔泰抱着她，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又一下。他的手搭在她背上，指尖微微收紧，像是确认她还在，又像是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回来了。
他低头把脸埋进她头发里，闭了一会儿眼，喉结滚了一下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松手。
林间一片静默。
陆承和护卫把永琪抬到一块平地上，柳砚之已经打开药箱，蹲在一旁给他把脉。
没有人开口催尔泰，也没有人打破这一刻的安静。
他就那样抱着小燕子，抱着失而复得的人，像是要把这一路所有的亏欠都在这一抱里补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