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沉，整座村落安安静静，家家户户早已沉入睡梦，四下只余下晚风掠过树梢的轻响。
一行人踏着深夜的土路，总算赶到张大娘家门前。
屋檐下还亮着一盏油灯，张大娘和张大伯披着衣裳坐在门槛上，听见院门响动，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。
张大娘看见门口涌进来的人影，又看见陆承背着永琪、萧剑抱着晴儿、尔泰怀里搂着小燕子，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，她嘴里忍不住念叨：“哎哟造孽啊，孩子们都受苦了……快进来快进来，东屋空着呢！”
说着她侧身让开门口，回身指着里间，“先把人放炕上，我再去拿被子过来。”
苏络跟在她身后应了一声：“大娘，麻烦您了。”
张大娘摆摆手：“说啥麻烦，先进去再说。”
东屋不大，但收拾得干净，土炕占了半间屋子，炕面还留着余温，像是白日里烧过柴火。
陆承把永琪放在炕中间最暖和的位置，柳砚之立刻跟进去，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，又搭住他的脉，没有说话，只低头去解永琪的领口。
萧剑抱着晴儿跟在后面，看了一眼炕上的人，又看了看炕尾还空着的半截位置，想了一下，把晴儿轻轻放在永琪脚边那侧，让她枕着包袱躺好，又替她拢了拢衣襟，然后坐在炕沿上，没有再动。
尔泰站在门口，怀里抱着小燕子，看着炕上的永琪和晴儿，没有往那边走。
他看了一眼炕上已经躺了两个人，又看了一眼炕尾还剩的一点位置，沉默了片刻，转头对张大娘说：“大娘，有没有多余的褥子，我和小燕子打地铺就行。”
张大娘正在外间翻找铺盖，听见这话探进头来：“地上凉啊，夜里冻得很。”
尔泰摇了摇头：“不打紧，她还在昏着，不能颠簸了。”
张大娘没有再劝，抱了一床厚褥子和两床被子进来，麻利地在屋中央的地上铺好，又拿了一个枕头放在褥子一头。
尔泰把小燕子轻轻放在褥子上，让她侧躺着，头枕着枕头，又拉过被子盖到她胸口，掖好边角，把胳膊也裹了进去，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。
他直起身，指尖仍旧残留着她身上温热的温度，侧头看向土炕上昏睡不安的永琪。
一想到寒夜里对方独自扛住山间冷风，护着小燕子，心底那股难以言说的酸涩再度漫了上来。
柳砚之在炕边守着永琪，萧剑坐在炕沿上，背靠着墙，手搭在晴儿盖着的被角上。
窗外夜风穿过院墙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屋里安静极了，屋内安安静静，只剩几缕轻浅微弱的呼吸，在狭小的东屋缓缓飘荡。
张大娘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，见他们都安顿下来了，转身回灶房去烧水了。
灶膛里的火被重新引燃，噼啪响了几声，火光透过门缝漏进来，在地铺旁边铺开一道细细的暖黄色光影，正好落在尔泰的脚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火光，侧过身，小心地掀开被角，把小燕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，让她靠进自己怀里，然后把被子重新裹好，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在暖意里。
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，呼吸浅浅的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，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，拢在她背上的那只手就没有再松开过。
屋里安安静静，地上铺着厚褥子，隔着褥子底下是凉的地面，但他感觉不到凉了。
她已经在他怀里了，暖的。足够了。
窗台上的油灯晃了一下，灭了。
长夜静谧安稳地缓缓淌过，整间屋子安安静静，一夜并无波折。
永琪只是山间寒夜受冻染上风寒，经过一宿休养，高烧早已褪去，只是睡得浅，身子时不时轻轻翻动，睡得并不踏实。
彻夜操劳的柳砚之身心俱疲，身子一歪，靠在炕边沉沉小憩。
地面的地铺上，小燕子整个人窝在尔泰怀中，睡得格外踏实。
睡梦中她下意识往温暖的地方磨蹭，小脸时不时轻轻蹭一蹭他的颈窝，腿也不老实地乱蹬。
尔泰满心纵容，无奈地轻叹一声，手臂收得更紧，抱着怀中之人，也慢慢沉入睡梦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，最先醒来的是晴儿。
脑袋仍旧昏沉发胀，她缓缓掀开眼皮，视线一抬，便撞见萧剑熟睡的脸庞，近得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细细胡茬。
她愣了一下，耳根微微发热，这才发现自己正枕着他的手臂，他的手搭在她腰侧，隔着衣料，温温热热的。
她小心地、轻轻地把他的手挪开，撑着身子坐起来，才看清屋里的情形——永琪躺在萧剑另一侧的炕上，面色如常，呼吸平稳。
小燕子和尔泰挤在地上的铺盖上，小燕子整个人窝在尔泰怀里，脑袋埋在他胸口，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搭在他腿上，睡得四仰八叉。
尔泰的手臂环着她的背，下巴搁在她发顶，睡得安稳。
木门被轻轻推开了，柳砚之端着一只药碗进来，见到已经坐起身的晴儿，他脚步一顿，轻声开口：“醒了？还有哪里不舒服吗？”
晴儿摇了摇头，声音还有些虚浮：“就是没什么力气。”
柳砚之点点头：“瘴气还没完全散，再歇一歇就好。”
晴儿看了一眼炕上的永琪，又问：“小燕子和永琪怎么样了？”
柳砚之放下药碗：“永琪已经退烧了，小燕子比你重一点，不过，都没大事。”
晴儿闻言心下稍稍放宽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说话间，萧剑也醒了。
他揉了一下眼睛，抬眼看见晴儿已经坐了起来，整个人猛地坐直了，一把拉过她的手，左看右看上看下看，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检查一遍：
“你好多了吗？哪里疼？头晕不晕？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晴儿被他这一连串问得愣住了，随即弯起眼睛，轻轻摇了摇头：
“我没事了，你别担心。”萧剑还是不放心，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，确认她气色确实比昨夜好了许多，这才松了半口气，但手还攥着她的。
柳砚之端过药碗：“永琪该喝药了。”
萧剑嗯了一声，松开晴儿的手，伸手扶起还昏沉的永琪，让他靠在自己肩头，动作间目光又往晴儿那边落了一下，才低头去帮永琪稳住身子。
柳砚之舀了一勺药，吹了吹，送到永琪嘴边。
就在这时，地上的被褥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——
小燕子舒展四肢，大大伸了一个懒腰，软糯地哼唧一声，身子直直绷紧，随后迷迷糊糊睁开双眼，撑着身子坐起。
响动瞬间惊动屋内所有人，几个人手上的动作齐齐停下，目光一齐落在她的身上。
她揉着惺忪的睡眼，懒懒瞥了一眼窗外，嘴里含糊地嘟囔：“天还没亮呢，我再睡会儿……”
话音落下，身子毫无防备往后一倒。
尔泰慌忙伸手想去接住她，动作终究慢上一步。
咚一声闷响，她的后脑勺直直磕在褥子上。
“哎哟！”她疼得叫了一声，捂着脑袋坐起来，眉头皱成一团。
尔泰又好气又心疼，一把将她拉进怀里，伸手替她揉着后脑勺：“你小心点啊——”
可怀里的人再没有动静。
尔泰心头一愣，视线扫过一旁拼命憋住笑意的三人。
他慢慢低下头，才发觉怀里的小家伙，靠着他的怀抱，竟又沉沉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