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砚之手里的药勺悬在半空，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，低头继续耐心喂着永琪汤药。
萧剑原本紧绷的眉眼也稍稍舒展，眼底漾开浅浅笑意，连攥着晴儿的手指都松了些许。
三人都默契地憋着笑，看着尔泰无奈又宠溺的模样。
尔泰低头望着怀里睡得毫无防备的小姑娘，无奈轻叹一口气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刚刚磕到的后脑，确认并无大碍，才彻底放下心来。
他小心翼翼抱着她起身，动作轻得近乎无声。
萧剑见状，顺势扶着晴儿缓缓下床，晴儿腿还有些发软，踩在地上时晃了一下，萧剑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腰，等她站稳了才松开。
屋里空间一下子宽松下来。
尔泰抱着熟睡的小燕子，轻轻放在土炕另一侧，让她枕着叠好的被子躺好，又拉过被子盖住她。
小燕子翻了个身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没动静了。
许是屋内动静轻微扰了浅眠的人，永琪睫羽轻轻颤了颤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他神志还有些昏沉，嗓音带着刚退烧的沙哑，虚弱地开口：“小燕子呢？”
尔泰侧了侧身，让出炕尾那截位置：“在这儿呢，还没醒。”
永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小燕子侧躺在炕尾，裹着被子，呼吸均匀，脸上已经恢复了些血色。
他看了片刻，轻轻点了一下头，像是确认了她还在，便没有再问。
恰在此时，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。
苏络带着苏莽一前一后走了进来，两人手里各端着一个木盘，盘里盛着热腾腾的米粥与小菜，淡淡的烟火香气瞬间填满整间屋子。
“张大娘一早起来给大伙做了早饭，怕你们身子还没好，我们就直接端过来了。”
苏络轻声开口，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刚醒的永琪身上，满是真切的关切，“你，身子怎么样？烧彻底退干净了吗？有没有哪里还不舒服？”
永琪微微摇头，气息虽依旧偏弱，神色却已然清明：“好多了，辛苦你们挂念。”
萧剑连忙上前两步，客气道谢：“多谢大娘费心，也麻烦你们跑这一趟。”
苏络笑着摆了摆手，将木盘放在炕边的矮桌上，目光扫过屋内众人，见所有人都安稳无恙，脸色、气色都好了大半，心底的担忧也尽数散去。
众人往桌前靠拢，各自端起了粥碗。
米粥熬得浓稠，热气裹着朴实的米香在窄小的屋子里慢慢散开。
萧剑把一碗粥递给晴儿，自己也端了一碗在她旁边坐下。
尔泰端了一碗蹲在炕沿边，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往小燕子那边看了一眼——她还睡着，裹着被子翻了个身。
苏莽双手抱在胸前，斜倚着门框，他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，脸上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、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的神情，又不急着说话，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，像个临时被塞进这间屋子里的闲人。
永琪刚喝了药，身上还虚，靠墙坐着看众人忙忙碌碌端粥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看着这间屋子。
苏络端着碗走到他面前，在身侧的炕沿上坐下，把碗递过去：“喝点粥吧。”
永琪愣了一下，微微笑了一下：“多谢苏姑娘。”
苏络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粥，舀起一勺，往永琪面前递了递，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：
“叫我阿络就好。”
永琪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那勺粥，没有张口接。
他又抬眸看了苏络一眼，笑了笑，又低头看粥：“阿络，我刚吃过药，现在还不饿。”
苏络听了也不勉强，收回手，把勺子放回碗里，轻轻搅了两下：“那等下再吃，反正还有点热。”
她的语气平平的，像是在说一件真的不要紧的事，然后端着碗起身走开了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
萧剑的勺子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，尔泰抬眼看了过来。
苏莽抬起眉头，调笑似的看着苏络，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调侃：
“阿姐，你何时喂过我喝粥，啧啧啧。”
苏络抬腿轻轻踹了他一脚：“滚一边儿去。”
苏莽被她踹得身形一晃，赶紧往旁边让了让，嘴角却压不住笑，重新靠回门框边，双手抱在胸前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众人笑着摇了摇头，低头继续喝粥，屋里响起一片碗勺轻碰的细碎声响。
苏莽笑够了，目光落在炕尾裹着被子的小燕子身上，安静了一会儿，忽然欠身凑近看了一眼：“这丫头睡着的时候，还挺安静的。”
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上是稀奇还是感慨的认真，像是在确认一个总跟他吵架的人换了一种姿态之后的样子。
苏莽那句话刚说完，炕尾裹着被子的小燕子忽然翻了个身。
她像是感觉到了有人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，迷迷糊糊间抬脚就是一踹——正踹在苏莽胸口。
苏莽毫无防备，“哎哟”一声，连退了好几步，腿撞在凳子上才稳住，捂着胸口直抽气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，又抬头看向炕上的人——小燕子踹完那一脚之后翻了个身，把被子重新裹紧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继续睡着。
苏莽愣了一拍，揉着胸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委屈：
“我……我撤回刚才的话。她睡着了也不安静，还是凶巴巴的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，随即“噗”的一声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，紧接着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了。
萧剑低着头，肩膀抖着，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。晴儿掩着嘴，笑着摇摇头。
尔泰坐在炕沿边，手里还端着粥碗，嘴角压都压不住，低头看了一眼炕上睡得无知无觉的小燕子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。
柳砚之也弯了眉眼，把药碗往旁边挪了挪，像是怕被笑声震洒了。
永琪靠在墙边，也笑了一下，是那种病后虚弱的、轻飘飘的笑，像是被这屋子里的热闹轻轻托了一下，嘴角弯了一弯，又很快收了回去。
苏络放下手里的碗，走到苏莽面前，微微俯身，对着他那张还挂着委屈的脸，慢吞吞地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两个字：
“活——该。”
苏莽被她贴脸开大这一下噎得说不出话，捂着胸口看了看姐姐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个皱巴巴的脚印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，最后只挤出一句：“阿姐……你是我亲姐吗？”
满屋的人笑得更响了，尔泰低头看了看炕上睡得毫无知觉的小燕子，又抬头看了看门口这对姐弟，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笑声混着灶膛里噼啪的柴火声，从东屋的门缝里漏出去，落进院子里，被大亮的日光晒得暖烘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