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屋的笑声慢慢敛下去，屋里又恢复了轻柔安静。
日光透过窗纸铺在土炕上，暖融融地盖在小燕子身上。
许是被屋里的笑闹声扰了眠，炕尾裹着被子的人儿轻轻动了动。
先是睫毛轻轻颤了颤，紧接着，她慢吞吞地掀开一条眼缝，懵懵懂懂眨了两下。
睡得太久，她眼神雾蒙蒙的，脑子一片空白，整个人昏沉得很。
小燕子茫然地转了转眼珠，扫过满屋子静静看着她的人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躺在炕上、盖得整整齐齐的被子，彻底懵了。
她记得自己在马车上晃晃悠悠睡着了，接着又是雾又是噩梦，怎么一觉醒来，暖和又安稳。
她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，头发睡得有些乱，小脸惺忪，嗓音哑乎乎的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迷糊：
“尔泰…… 这是哪儿啊？”
尔泰立刻放下手里的碗，身子微微前倾，目光温柔落着她：“这是张大娘家，安全了，没事了。”
听见他的声音，小燕子瞬间安心大半，脑袋还有点沉，下意识揉了揉眼睛，又揉了揉昨晚磕过的后脑勺，轻轻 “嘶” 了一声，眉眼皱起小小的弧度：
“我怎么... ...头好痛啊”。
尔泰见状低低笑出声，伸手温柔揽住她的肩，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，细细柔柔地替她揉按着磕碰的地方，眼底满是纵容的宠溺。
屋里众人看着这一幕，皆是噙着浅浅笑意，眼底一片温柔。
苏莽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揉脑袋的小动作，立马找回场子，哼哼一声：
“你还知道疼啊？你刚才一脚差点把我肋骨踹断，你可真够厉害的。”
小燕子一脸难以置信，指指自己，又指指苏莽，满眼无辜地瞪圆了眼：“我踹你？”
苏莽用力点头，一脸委屈又较真：
“是啊！睡着了力道都那么大，直接给我胸口都踹闷了。”
小燕子眼珠咕噜一转，立刻撇起嘴，理直气壮：
“那肯定是你凑过来准备偷偷使坏！不然我睡得好好的，怎么会踹你？”
苏莽当场被她噎得一滞，结结巴巴辩解：
“哪、哪有！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是真睡着还是装睡！”
小燕子抬着下巴，寸步不让：“睡觉哪有装的！我看你就是想使坏！”
“我没有！”
“你就有！”
“没有！”
“就有！”
两人一来一回，眼看着又要拌嘴吵起来。
尔泰连忙伸手轻轻圈住小燕子的胳膊，把她温柔拉回来，无奈又宠溺地哄着：
“好了好了，别吵了，才刚醒，脑袋还疼不疼？饿不饿，要不要喝点粥？”
一旁的苏络也伸手拽了一把自家弟弟，轻声制止：
“好了阿莽，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？别总跟人家小姑娘拌嘴。”
苏莽还憋着一肚子委屈，张嘴正要继续辩解 “明明是她……”
苏络伸手拉住苏莽的胳膊，轻轻制止住他，语气无奈又公允：
“好了，别闹了。她刚中完瘴气，身子虚、人还迷糊着。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，凑那么近盯着人家睡觉，换做是我，我也踹你。”
苏莽瞬间委屈垮脸，孩子气地狠狠跺了一下脚，鼓着腮帮子嘟囔：
“阿姐！你到底是我姐还是她姐啊！”
苏络弯着眉眼，笑得清爽通透，半点不偏袒：“我这是帮理不帮亲。”
苏莽被怼得哑口无言，憋着一肚子委屈没处说，只能瞪着眼睛小声叹气，模样又气又好笑。
众人沉浸在姐弟二人闹出的趣事里，唇边还挂着笑意，细碎的闲谈声响此起彼伏。
萧剑起身收拾碗筷，一一摞整齐，动作利落稳妥。
苏络端着碗，正要走到炕边递给永琪，院外忽然一道急促的人影风一样冲了进来。
前头一人步子极快，径直冲上土炕，二话不说扑上前牢牢抱住了永琪。
力道又急又猛，高烧才退的永琪被撞得身子一僵，整个人彻底愣住，猝不及防间连抬手的反应都没有。
紧随其后，又一道身影气喘吁吁追进屋，一边跑一边急声喊：“公子！你慢点！等等我!”
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。
苏络捏着勺子的手猛地一松，哐当一声清脆响动，勺子磕落在瓷碗内壁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突兀。
炕上的人稍稍松开手臂，抬手死死捧住永琪的脸颊，指尖慌乱地摩挲着他的眉眼、下颌，她眼眶通红，泪水簌簌往下掉，声音哽咽发颤：
“哪伤了？伤哪了？你说话呀，到底伤哪了？”
直到此刻，永琪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。
一身利落的素色男装，发丝凌乱，满脸泪痕，哭得眼眶红肿、梨花带雨——是，婉宁。
永琪心头轰然一震，眼底盛满错愕与茫然。
他下意识转头，目光一一扫过身旁的众人。
尔泰眸光微闪，立刻避开了他的视线，神色尴尬又无奈；小燕子窝在尔泰怀里，本来正安安静静地看着，忽然撞上永琪的目光，愣了一下，飞快地低下头去，把脸埋进尔泰胸口，像是要躲进一个不用解释的位置。
萧剑手上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住，眉眼间满是窘迫，微微别开了脸；柳砚之、晴儿皆是神色闪躲，个个面露愧色、手足无措。
所有人一路心知肚明，人人都瞒着他，也瞒下了她一路紧随、满心牵挂的心思。
此刻骤然撞破，满室人皆是浑身不自在，尴尬得无以复加。
永琪怔怔看着众人一圈，再低头看向眼前哭得发抖的人，心头百感交集。
他抬手稳稳拉住婉宁颤抖的双臂，轻声安抚：“婉宁，我没事。”
指尖轻轻擦去她不断滚落的泪水，语气温和笃定：“我好好的，没有受伤，别慌。”
可这话根本安抚不住婉宁积攒多日的担忧与惊惧。
婉宁怔怔望着他无恙的眉眼，眼泪反倒落得更凶，再也克制不住，猛地俯身扑进他怀里，双臂紧紧箍住他的脖颈，死死将他抱住，埋在他肩头失声痛哭，软糯的哭声满是后怕：
“你吓死我了……真的吓死我了……”
山林瘴气带来的惊吓、醒来之后听闻他昏迷遇险的焦灼不安，全都在此刻尽数崩泄而出。
感受着怀里人止不住的颤抖，永琪心头涌上浓浓的酸楚与歉疚，他缓缓抬手，轻柔回抱住她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耐心安抚着失控落泪、默默牵挂他的姑娘。
一旁的苏络脚步顿在原地，手里还端着那只瓷碗。方才那份从容爽朗淡了下去，眼底翻涌着错愕。
她没有上前，也没有出声，安静立在原地，默默看着相拥的二人，心里飞快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倚靠在门框边的苏莽瞪大了双眼，满脸不可思议，连忙凑上前几步，盯着哭得狼狈的婉宁，惊呼声脱口而出，满是难以置信：
“婉宁？！你……你竟然是女的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