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宁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，埋在他肩头的肩膀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。
她像是把最后那口气也哭尽了，慢慢松开了手，坐直了身子，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脸，把眼泪抹干净，再抬头时眼眶还是红的，但人已经不再那么激动了。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，苏络和苏莽已经不在了——那碗粥放在桌上，碗沿还留着一圈温热的水渍，勺子搁在旁边，像是被放下之后就没有再被拿起过。
门半掩着，院子里传来苏莽小声问“阿姐你怎么了”的声音，又很快低了下去，像是被什么捂住了。
永琪收回目光，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人。
他先看向尔泰，尔泰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他又看向萧剑，萧剑低头收拾着碗筷，像是在数碗沿上有几道裂纹。
他最后把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——小燕子正窝在尔泰怀里，低着头，手指在尔泰的衣襟上轻轻地折着，像是在折一道看不见的线。
永琪沉默了片刻，沉声开口：“怎么回事？”
小燕子手指顿了一下，抬头撞上他的视线，眼神有些闪躲，声音紧巴巴的：“什么怎么回事？”
永琪看着她，没有绕弯子：“你一路上都神神秘秘拦着我下车，就是为了给婉宁打掩护？”
小燕子张了张嘴，下意识先抬头看了尔泰一眼。
尔泰揽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，正要开口，婉宁却先一步出了声：“是我的主意。是我拜托大家帮我隐瞒的。”
小燕子一听这话，反而像是被点着了，一下子挺直了腰，理直气壮地接过话头：
“是我的主意！婉宁本来就担心你，你非得让她回娘家，我让她光明正大跟着，她又担心你生气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像是底气漏了气，“就……只能这样了。”
她越说越心虚，目光撞上永琪渐渐冷下来的眼眸，终于说不下去了，低下头去，把脸往尔泰肩头藏了藏。
尔泰侧身挡住她，抬眼看向永琪，神色坦然：“这件事是大家商量过的，不是她一个人的主意。”
一旁的萧剑轻轻颔首，晴儿也轻轻点了点头。
婉宁见状，伸手轻轻拽住永琪的胳膊，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泪痕，声音又轻又急：
“我……我真的想留下照顾你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没有再辩解，只是攥着他胳膊的手不肯松开。
永琪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的手，又缓缓扫视一圈屋内众人躲闪愧疚的神情，再看向身前眼底含泪、态度无比坚定的婉宁，长长吐出一声无奈的轻叹。
他紧绷的神色缓缓松缓下来：“好吧。”
院子里头洒满暖阳，山间的风带着凉意徐徐飘过，好在日头暖和，落在身上便驱散了大半寒意。
张大娘家小小的院子此刻被他们和镖局的人占了大半，有人蹲在墙根下收拾行李，有人靠在柴堆边喝水，苏络正低头跟一个镖师说着什么。
尔泰扶着小燕子在院子里慢慢走着，她步子还有些虚浮，走几步就停一下，他也不催，只是放慢了脚步跟着她的节奏。
走了一段，他低声问了一句：“真的没有别的不舒服？”
小燕子歪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带笑：“你都问了八百回了，我真的没事。”
尔泰笑了笑，叹了口气：“你都不知道，我在谷底找不到你们的时候，都快吓死了。”
小燕子愣了一下，随即大咧咧地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：
“你别担心了，我可是福大命大，遇到什么事都会逢凶化吉的。”
尔泰没有说话，只是伸手揽过她的肩，把她往怀里带了带，搂紧了，声音低低的：
“以后我们还是一秒都不要分开的好。”
小燕子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，没有再笑，安静了一瞬，伸手回抱住他的腰，把头靠在他胸口：“好。”
两个人静静相拥了片刻，院子里的阳光落在他们肩上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拢成一团。
小燕子没有松手，轻声开口：“尔泰，我昏迷的时候，做了个梦。”
尔泰低头看她：“什么梦？”
她声音又轻又慢，像是在回忆一件还不太确定的事：
“清缅之战。”
她感觉到尔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，她又补了一句；
“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，反正就是……很不好。”
她说着把他抱得更紧了些，“尔泰，我好害怕。”
尔泰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被那四个字压住了，他没有立刻接话，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埋在他胸口的人，目光沉沉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小燕子又说了一句：“我怕还会打仗，我怕那样的结局。”
尔泰抱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才开口：“不会的。”
他轻轻握着她的肩膀，把她从怀里拉出来一点，低头看着她的眼睛：
“小燕子，其实边境半年前就有了异动。而你梦到的那场战役，是在三年后。”
小燕子的呼吸顿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忽然压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，声音有些涩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那场战争还是会来，是吗？”
尔泰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
他看着她，像是把“是”字咽了回去，但他的沉默已经替他说了答案。
小燕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，她轻轻摇了摇头：“不要。”
尔泰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重新拥入怀中，掌心落在她背上，一下一下地拍着：
“小燕子，国家大事，谁都无法预测，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，“别担心，时间还早。这次，我们会有万全的准备。”
小燕子窝在他怀里，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，那份坚定让她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慢慢松了下来。
院子里有人走动、说话、搬东西，灶膛里火还在烧着，柴火偶尔噼啪响一声，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，传到她耳朵里时已经变得遥远而温软。
她闭上眼睛，把脸埋进他胸口，贪恋着此刻的安宁。
“你到底是谁的媳妇？”
一个憨厚的声音忽然从几步外传来。
小燕子睁开眼，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汉子，皮肤晒得黝黑，眉眼粗犷但透着憨直，一看就是山里常年在日头底下干活的人。
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褂，腰上别着一把柴刀，头发有些乱，像是刚从山上跑下来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