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，婉宁伸手接过，碗沿还留着一圈温热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起来递给青禾。
青禾接过碗，没敢多看一眼，无声地福了福身，转身退了出去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。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，像是连窗外的风都被那道门拦在了外面。
婉宁坐在床边，双手搭在膝上，指尖轻轻绞着衣角，低着头，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。
永琪靠着炕沿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，像是那双腿已经替他回答了太多他不想开口的话。
“婉宁，我知道，这场婚事，你是无力抗拒的。”他没有抬眼，声音放得很轻：
“宫里总有太多束缚，父母之命、君臣之义，诸多顾忌，我们都没有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才能不让她误解，“可是现在不一样了，我们不在宫里，你可以自己决定往后的路要怎么走。”
婉宁原本低着头，听见这句话，她抬起了眼，眼眶微微发红：“你这是在急于摆脱我吗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但尾音有一点颤，像是被捏着嗓子说出来的一句话。
永琪听见了，他抬眼看着她，目光平静而温和：“不是，我是怕耽搁了你。”
他以为这句话已经足够清晰——清晰到可以让她明白，他只是不愿让她继续困在这段不明不白的婚姻里，不让她再被那份责任和体面束缚住。
但婉宁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。她没有擦，只是看着他，声音有些哑，却没有后退：“可是我不怕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是在找一个能让她自己站稳的句子，“始知事有定，何须计长短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像是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，话已经说出去了，她收不回来，便也没有收回。
她只是坐在那里，把这句话留在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，等他去接。
永琪看着她，沉默了很久，像是在心底把这句话反复掂量。
然后他开了口，声音还有些涩：“可是——”
“我不在乎。”
婉宁像是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，抢先一步打断了他。
她抬起眼，眼眶还是红的，但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，声音比方更加坚定：
“我早就说过了，我不在乎。从我们成亲的第一天起，甚至是更早的时候，我就知道你的心。”
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，指尖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，又松开，声音小了些，像是没有了底气：
“可是我不在乎。”
永琪看着她，看着她眼底那层未干的泪意和那份不肯退让的坚定，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漫了上来，像被捂了很久的冰层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当然知道她不在意。他当然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看清了这场婚姻里所有的空缺，却依然选择站在他身边。
他也想过好好跟她过完这一生，但病痛缠身的日子只有他自己清楚——那些被折腾得无法合眼的夜晚，那些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时刻，骄傲如他，也曾想过就此了断。
可是此刻，看着眼前这个哭过之后依然倔强地拉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人，他实在狠不下心再让她难过。
他心里百转千回，那些翻来覆去掂量了无数遍的话，终于在这一刻沉了下去。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，像是对她认了输：“你真的决定了吗？”
婉宁一愣，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，眼泪还挂在睫毛上，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。
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，笑着拉住他的手，用力地点了一下头：“决定了。”
永琪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样子，没有再说话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他的手，片刻之后，那只手慢慢回拢，将她的手指轻轻握进了掌心里。
院中的暖阳铺得柔软，风从院角溜进来，轻轻掀动檐下细碎的帘影。
方才聒噪的苏莽早已跑远，追着三四嬉闹而去，檐下这一方小天地，瞬间静了下来。
苏珩立在屋檐之下，青灰长衫衬得身形清瘦，久病的苍白落在日光里，愈发显得温润寡言。
他目光淡淡落向马厩边的苏络，看着她反反复复、毫无章法地添草理缰，明明马匹早已撇过了头，她却依旧不肯停下手里的动作，像是在用反复的动作填满一段还不想腾出空来的时间。
阿墨伸手想要扶他缓步散心，苏珩却轻轻抬手推开，步子缓而稳地迈步上前，停在苏络身侧。
他抬手接过她手中攥着的干草，声线清浅平和：“够了，落云已经吃饱了。”
苏络闻声抬头，眸光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，连忙将手里剩余的干草尽数扔进马槽，抬手拍了拍掌心的碎屑，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：“哥，你怎么穿得这样薄。”
说罢她便转身，欲往停靠院边的马车走去，想要取来披风为他披上。
腕间忽然一轻。
苏珩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，力道极轻，不强势，却稳稳留住了她的脚步。
他垂眸看着她：“我不冷。”
短暂的静默漫在二人之间，院里远处的说笑声、柴火噼啪声隐约传来，隔了一段距离，温柔又遥远。
苏珩收回目光，看向前路空旷的山道，轻声开口，转了正题：“我们什么时候出发？”
苏络微微一顿，收回望向马车的目光，坦然回道：“明天吧。”
苏珩抬眼看向她，眸色清淡，带着一丝浅浅的考究：“为什么今天不出发？”
没有苛责，只是平静问询。
苏络垂了垂眼，倒也不遮掩心底所想，坦诚道：“此去大理还得四五日路程。他们一行人初来此地，人生地不熟，山路凶险、瘴气丛生，万一路上再遇到什么状况，无人照应... ...”
“与我们何干？”
苏珩淡淡接话，字句平和，却自带一股清醒疏离的通透，“阿络，我竟才发现，我的妹妹是个广结福缘的大善人。”
一句轻讽，不重，却精准戳中她的心思。
苏络闻声一怔，下意识抬眼对上他沉静的目光，连忙辩解：“还不是阿莽莽撞，吓到了人家姑娘，于情于理，我们也该多照拂一程，帮他们一程。”
“帮他们一程？”苏珩重复了一遍她的话，语气依旧清淡，“昨日相救、安置落脚、供给食宿，难道不算帮过了？”
话音落下，苏络一时语塞。
所有的借口、说辞，瞬间溃不成军。
她心知自己真正的心思，从来不是愧疚补偿，只是心底藏着一丝说不出的不忍，一丝贪恋沿途相逢的暖意，更舍不得仓促别离。
她无话可驳，只得低下头，指尖轻轻攥着衣角，默然不再言语。
檐下日光静静流淌，落在她微垂的眉眼上，衬得几分局促，几分柔软。
苏珩静静看了她片刻，看透她所有口是心非的小心思，看清她藏在仗义之下的私心与悸动。他素来护着弟妹，终究见不得她这般低头落寞的模样。
良久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，褪去了方才的清冷疏离，声线重回兄长的温和包容：
“罢了。”
“明日，便同他们结伴，一道去往大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