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光微亮，晨雾轻笼山野。
农家小院炊烟袅袅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，张大娘带着小五在灶台边忙活，蒸了一屉热腾腾的馒头，又煮了一大锅粥，非要让每个人都吃饱了再上路。
小五蹲在门槛边，怀里抱着一只粗碗，碗里装着两个热馒头，看见苏莽从屋里出来，跑过去把碗往他手里一塞，又扭头跑回灶房去了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苏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馒头，愣了一下，转身追到灶房门口喊了一声“小五，谢谢”，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“嗯”，像是小姑娘还在为昨天的事别扭着。
日头刚刚爬上屋顶的时候，一行人终于收拾妥当。
马车停在院门口，车夫已经套好了马，行李一件件搬上车，张大娘站在门口送他们，手里还攥着一块擦过手的围裙。
她看着苏络翻身上马，又看了一眼坐在轮舆上的永琪，最后把目光落在小五身后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朝众人摆了摆手：“路上小心。”
老二站在她身后，挠了挠后脑勺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你们还回来不？”
苏络勒住马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下：“路过的话，还来。”
老二咧嘴笑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小五从张大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，飞快地看了苏莽一眼，又缩了回去。
马车辚辚驶出院门，绕过村口那棵老树，沿着土路汇入官道，朝大理的方向徐徐而去。
永琪、婉宁携着青禾、明月同坐一辆马车，车厢安稳静谧，悠悠行于队中。
苏络熟稔滇西山路，策马走在最前带队，身姿利落沉稳，在萧剑身侧同行引路。
原野风软，晴儿骑马慢行，身姿悠然。小燕子策马挨着她身侧，眉眼灵动雀跃，一路新鲜张望周遭景致。
苏莽骑着马悄悄凑上来，压低声音嬉笑道：“小燕子，敢不敢比比谁跑得快？”
小燕子素来好胜，当即利落一拉缰绳，眉眼飞扬：“谁怕谁！比就比！”
身侧的尔泰眼疾手快，抬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，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叮嘱：“山里弯路多、碎石杂，路不好走，别赛马，赶路要紧。”
小燕子仰头看他，乖乖收了躁动，顺着他的心意点头：“好吧。”
随即转头看向一旁跃跃欲试的苏莽，故作傲娇道：“不比了，你肯定跑不过我，赢了你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苏莽闻言顿时一撇嘴，满脸无趣，闷闷道：“没劲。”
众人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，皆是无奈浅笑，无人多言。
一路有苏络姐弟引路，熟知山势路况，避开了瘴气险地与崎岖荒途，往后的路程顺遂，再无波折惊扰。
山野清风拂面，林间鸟鸣清脆，一行人赶路途中，闲谈说笑，步履悠然。
五日光阴倏忽而过，连绵青山渐退，大理古城的青砖城墙遥遥入目，飞檐古朴，风物清朗。
城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，推着板车、挑着担子，烟火气已经漫到了城门外。
众人勒住马，在城门口的一片空地上停下来。
苏络翻身下马，牵着缰绳走到永琪的马车旁：“我们镖局还要去交一趟货，今晚怕是不得空。明日一早，岱云堂见。”
永琪点头，朝她拱了拱手：“好，明日见。”
苏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只是弯了一下嘴角，又转身走回了自己的队伍。
她翻身上马，勒转马头，朝身后的苏莽喊了一声：“阿莽，走了。”
彼时苏莽正骑在马上，歪着头跟小燕子较劲。
两人已经为“谁的马跑得快”争了一路，谁也不肯先服软。
听见苏络喊他，苏莽勒了勒缰绳，回头对着小燕子扬声道：“说定了啊，你可不许耍赖！”
小燕子好笑地冲他摆了摆手，一脸“知道了知道了”的不耐烦：“好，知道了！”
苏莽咧嘴笑了一下，勒转马头，催马跟上了苏络。
永琪坐在马车里，透过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匾额，“大理”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嵌在灰砖之间，像是等他们等了很久了。
他把手轻轻搭在膝上，隔着衣料触到了自己那双腿的轮廓，像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里，看见路走到了一个需要相信的地方。
马车之内光线柔和，车外城门的人声车马隐隐传进来。
永琪的手还轻轻搁在自己膝头，指尖触着腿上旧伤带来的钝沉感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，婉宁握住了他的手。
永琪微微一怔，转过脸，便看见婉宁正望着他，眉眼浅浅弯起，对着他温和一笑。没有多说什么宽慰的大话，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。
永琪心头那点悬着的忐忑，稍稍松了几分。他没有说话，手指微微一动，轻轻回握了回去。
车帘外，苏络一行人已经走远，尘土慢慢落定。
青禾坐在车厢角落，见此情景，悄悄低下了头，不去打扰二人。明月靠在另一边，掀着一点车帘，望着大理城往来的人流。
“我们也进城吧。”永琪低声开口。
赶车的周安应了一声，扬了扬鞭子，马车轱辘转动，缓缓穿过城门，汇入大理城内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。
街道两旁店铺林立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各色风物扑面而来。滇地特有的服饰、器物，沿街随处可见。
萧剑骑在马上，熟门熟路领着众人穿街过巷，避开闹市喧嚣，行到一处清幽宅院门前。
高墙黛瓦，院内探出片片花木，便是萧剑义父母的居所。
一行人刚在宅门外停稳，里头已经得了下人的通报。
两扇朱漆大门应声打开，萧遥与萧夫人快步迎了出来。
萧夫人一眼便望见萧剑，眼眶当即就热了，快步上前，一把攥住萧剑的手，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：“萧剑，你可回来了，娘盼了好久好久。”
萧剑望着眼前妇人，一路压在心底的情绪翻涌上来，眼眶泛红，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掌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爹，娘，我回来了。我还把妹妹带回来了。”
小燕子站在一旁，听见这话，心口猛地一揪，眼眶瞬间就红了。不等萧剑伸手来引，她往前快步冲了两步，径直站到萧遥夫妇二人跟前。
萧夫人的目光立刻落在小燕子身上，伸手拉住她，上上下下、左左右右细细打量，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。
“像，太像雪吟了，尤其是这一双眼睛。”
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萧遥，声音又喜又悲，“老爷，你快看，这就是咱们的小慈。”
萧遥望着眼前的姑娘，眼底也泛起红意，连连点头。
“好，好。”他伸手虚扶了一把，语声厚重：
“回家，咱们进屋再说，别站在外头吹风受寒。”
下人连忙上前，接引众人往院内走。
雕花木廊绕着天井，院中种着不少花木，处处收拾得干净雅致。
刚跨进厅堂，萧夫人依旧不肯松开小燕子的手，拉着她在身边坐下，目光一刻也舍不得从她脸上挪开。
尔泰跟在小燕子身后，进门之后便安分站在一旁，看着小燕子，眼底满是心疼。
晴儿也随众人入内，安安静静立在侧边。
萧遥吩咐下人奉茶，厅堂之内，一时只余下萧夫人压抑的啜泣声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，失散的故人之女，总算平安站在了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