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厅鸦雀无声，暖灯静静照着众人错愕的脸庞。
小燕子彻底呆住，怔怔望着柳砚之，语气满是难以置信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柳砚之眼底积压的冷沉尽数化开，褪去了方才的凝重，余下一片温柔又酸涩的暖意。
他静静看着一脸茫然的小燕子，轻声问道：“那，你就是方慈？”
小燕子懵懵懂懂点头，眉头轻蹙，满心疑惑：“是啊……你怎么知道我姓方？”
柳砚之望着她纯粹懵懂的模样，心头五味杂陈。
他缓缓调匀呼吸，压下翻涌的心绪，字字真切道：“因为，我们的爹娘，曾经是至交好友。”
话音落下，满堂众人皆是浑身一震，怔在了原地。
短暂的死寂过后，永琪最先回过神。
他心思缜密，遇事审慎，眼底浮起几分审慎的警惕，轻声开口询问：“不知令尊、令堂名讳是何？”
柳砚之坦然迎上众人的目光，神色坦荡，无半分躲闪，缓缓道出双亲的名姓：“家父柳逢笙，家母苏月湄。”
短短两个名字，瞬间击中萧遥夫妇心底尘封多年的记忆。
二人身子同时一颤，心绪骤然翻涌。
萧夫人双目霎时通红，嘴唇不住轻轻颤抖，死死凝望着眼前的少年，哽咽着轻声试探：“你……你是言儿？”
积压多年的隐忍在此刻松动，柳砚之眼底泛起温热的红意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，轻声应下。
得到确认的瞬间，萧夫人再也绷不住，抬手用手帕捂住嘴，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滚落，像是那两个字替她打开了一扇她以为再也打不开的门。
萧遥素来沉稳持重，此刻眼眶也彻底泛红，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沙哑与心疼，急切问道：
“孩子，这些年你到底去了哪里？当年柳家出事，我和你伯母连夜赶赴杭州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。我们寻了你许久，往后年年派人打探，却始终杳无音讯。这么多年，你究竟漂泊何处，又是怎么熬过来的？”
柳砚之望着二老泛红的眼眶，心头酸涩翻涌，语声轻缓，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静，慢慢道出尘封的往事。
“幼时的事，我记得并不真切。” 他轻声道，“方伯伯出事那年，我才三岁，人事懵懂，什么都不清楚。后来我家遭祸，父母被人追杀，仓促之间将我托付给了家中戏班的陈伯。娘临终嘱咐陈伯，务必将我送往云南避难。”
“只是逃亡一路凶险颠簸，陈伯带着我赶路，中途不幸失散。我孤身流落在外，万幸被云游行医的宗岱师父救下，从此便跟着师父在大理安身。”
萧夫人捂着心口，泪水簌簌落下，哽咽追问：“大理？…… 这么多年，你一直都在大理吗？”
柳砚之轻轻点头，眼底藏着一丝轻浅怅然。
“是。我在大理长到十五岁。也是那年，陈伯历尽辗转，终于寻到了我。他将当年家逢变故、父母遇害的始末，一一说与我听。”
他稍稍停顿，气息微敛，继续缓缓道来。
“弄清当年所有事情之后，我便辞别恩师，跟着陈伯辗转北上，去往京城。为了糊口立足，我们便靠着昆曲技艺谋生。攒下些许积蓄后，我便开了太白楼，常年在外打探仇人的下落。”
小燕子听得心头紧绷，不自觉攥紧了手心，急急追问：“你的仇人是谁？”
柳砚之抬眼望向她，目光沉静笃定，一字一句清晰出声：
“便是方才你们口中，已经伏法的山东巡抚 —— 方式舟。”
一席话落，满堂沉寂更甚。暖灯摇曳，映着满座人各异的神色，众人心中皆是翻起滔天巨浪，久久无法回神。
半晌，尔泰率先打破死寂，语声轻缓，带着几分审慎的疑惑开口问道：“彼时方式舟一直在山东任职，你们为何不往山东追查，反倒远赴京城立足？”
柳砚之缓缓抬眸，迎上尔泰的目光，神色沉静坦荡，无半分遮掩。
“我在京城开设太白楼，靠曲宴交际、搜罗四方消息，不过是表层缘由。”
他微微一顿，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，最终沉沉落定在永琪身上，字字铿锵，掷地有声：“我真正的目的，是为了告御状。替柳家、替方家，彻底洗清这蒙尘多年的沉冤。”
这一句话，如同惊雷再炸，方才稍稍平复的震惊再度翻涌，满座众人神色皆是一变，心底震撼无以复加。
谁也未曾想到，他数年蛰伏、隐忍谋生、周旋市井，背后竟藏着这样一桩惊天执念。
萧夫人泪眼婆娑，望着眼前隐忍半生的少年，心头又疼又涩，哽咽着出声追问，声音破碎又轻柔：“言儿……你既然已经到了大理，为何不来寻我们？你娘临终嘱咐送你前来云南，分明就是让你投奔我，寻我们庇护啊。”
柳砚之喉间骤然一哽，眼底红意更浓，心中的委屈与遗憾翻涌而上，却依旧克制着情绪，语声沙哑微弱：“当年祸事来得太过仓促凶险。爹娘慌忙之中，仓促托孤，娘根本来不及细说。”
他微微垂眸，肩头微不可察地轻颤，语气满是无力与怅然：“我与陈伯失散之时，不过四岁，懵懂无知，前尘故人、约定嘱托，都记不真切。我连自己的身世都糊里糊涂，又何来寻人的方向……”
余下的话，他终究没能说出口。
自小漂泊、无根无依、独自隐忍的苦楚，尽数堵在喉间，千言万语，最后只余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萧夫人听闻此言，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悲恸，泪水汹涌滚落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，肩头不住耸动。
一想到这孩子四岁失亲、颠沛流离，明明有至亲故人可依，却懵懂流落异乡，独自扛下两家血海沉冤，她便心疼得肝肠寸断。
席间气氛沉凝到了极致。
萧剑眉头紧锁，眼底满是复杂的震动，过往与柳砚之相识相伴的点滴在心头飞速闪过，终于读懂了他所有的隐忍、护持与偏执。
永琪、婉宁、晴儿几人亦是心绪沉沉，默然无言，满心唏嘘。
小燕子依旧满心茫然，前尘旧事、两家渊源、陈年冤屈，层层叠叠的谜团压得她心头发闷，始终摸不清首尾。
她终于按捺不住，轻轻拉住萧夫人的手，微微晃了晃，眼底满是懵懂与急切，软声追问：“娘，我还是不懂……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？方家、柳家，到底是怎么牵连在一起的？”
萧夫人抬手，轻轻拍抚着她的手背，勉强压下翻涌的悲恸，抬手拭去脸上纵横的泪水，深吸一口气，准备缓缓道出那段尘封十九年的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