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夫人緩了許久，才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小燕子的手背，目光飄向遠處，似是穿透了歲月，落回了十九年前的江南煙雨里。
“當年，我、你娘杜雪吟，還有言兒的娘甦月湄，我們三個是義結金蘭的姐妹。”
她語聲輕輕，帶著歲月溫柔的悵然，緩緩道來那段塵封的舊時光。
“年少結拜，情同手足。後來我們各自成家，雪吟嫁了方之航，之航清正廉明，仕途順遂，在杭州聲名極好。月湄嫁了柳逢笙，柳家世代經商，家底殷實，逢笙又是飽讀詩書的秀才，風雅仁厚。而我，嫁給了你義父蕭遙。”
“後來我隨你義父遠走大理，安家落戶。雖隔山水千里，可我們三姐妹情意未斷，常年書信往來，隔上幾年便會相約相聚，或是我們遠赴杭州小住，或是她們姐妹來大理散心。那幾年，是我們這輩子最安穩順遂的日子。”
廳內暖燈寂寂，眾人皆屏息靜听，無人出聲。
蕭夫人話音忽然一轉，溫柔的底色徹底覆上悲涼，聲音微微發顫。
“可天有不測風雲。方家驟然遭禍，一夜之間，大廈傾頹，方家，滿門十九口……”
話說至此，她終究是哽咽難繼，淚水洶涌滾落，抬手死死捂住嘴，再也說不出那慘烈的結局。一晃十九年過去，那場慘事，始終是她心里最痛的夢魘。
滿座寂靜，氣氛沉得讓人喘不過氣。小燕子听得心口發悶，眼眶通紅，緊緊攥著蕭夫人的手，指尖微微發顫。
蕭遙抬手輕輕拍著妻子的脊背，替她順氣，眼底滿是沉沉疼惜與唏噓。
良久，蕭夫人才勉強平復氣息，抬眼望向對面默然坐著的柳硯之，字字沉痛，繼續道︰
“當年出事的時候，你們一家恰巧不在杭州，我原以為，你們定然躲過了這場滅頂之災。可我心底始終不安。方、柳兩家交好，在杭州誰人不知、誰人不曉？方式舟心狠手辣、睚眥必報，我最怕他遷怒舊友，對柳家痛下毒手。”
“我心急如焚，傳信給你娘，讓你們一家即刻動身，來大理避難。”
她說到此處，心口劇烈起伏，捂著胸口喘了幾息，聲音碎得不成樣子。
“可……可你爹娘不肯。”
柳硯之身軀微僵，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。
蕭夫人望著他，眼底滿是痛惜與無奈︰
“他們不願躲。你爹他一生傲骨仁心，見老友蒙此千古奇冤，滿門含冤而死，世人卻皆閉口不言、避之不及，他心中難平，不忍讓方家忠名就此蒙塵。”
“所以，他提筆寫了一出戲文，將你方家的冤屈、之航的清正一生、這場無端禍事，盡數寫進曲詞里，搬上了江南戲台。”
滿座眾人聞言，皆是心頭一震，神色齊齊一變。
永琪眸色沉斂，微微頷首，沒想到一介文人竟有這般無畏風骨。
婉寧眉心輕蹙，面露唏噓，為柳父的義舉動容。
爾泰端坐凝神，眼底浮出幾分敬重。
晴兒靜靜听著，鼻尖微酸，心底滿是感慨。
蕭劍指尖微頓，眼底掠過一抹訝然，瞬間明白了前塵因果。
“那出戲一夜火遍了江南，各處戲台都在傳唱，人人听聞方家冤案，人人惋惜方家忠魂。”
“可這戲，唱暖了世人的心，也徹底唱斷了柳家的生路。”
蕭夫人閉了閉眼，淚水簌簌滑落，一字一頓，沉聲道︰
“方式舟畏懼真相敗露、民心非議，惱羞成怒，為堵悠悠眾口，徹底斬草除根，對柳家……痛下殺手。”
蕭夫人話已至此，垂淚連連，再也說不出半個字。
燈火輕輕搖曳，映得滿室人影沉沉，壓得人胸口發悶。
蕭夫人說完這些，渾身力氣像是被抽空，軟軟靠向椅背。蕭遙挪過去半步，靜靜陪在她身側，手掌依舊輕拍著她的後背。
柳硯之坐在原處，垂著眼。旁人看不清他眼底情緒，只有放在膝頭的手，指節繃得發白。
十九年來，靠著陳伯的講述，再加上自己這些年查到的零零碎碎線索，他一點點拼湊出了前因後果。可從旁人嘴里完整听完往事，胸口依舊像壓了一塊沉石。他沒有落淚，只是脊背挺得筆直，一動不動。
小燕子早已淚流滿面，一只手還攥著蕭夫人，另一只手不自覺捂住自己的嘴，肩膀一陣陣發抖。
自己一家人的冤屈，又牽連著另一戶人家家破人亡，這份沉重壓得她喘不過氣，一時說不出半個字。
蕭劍靠在桌邊，長久一言不發。很多從前想不通的碎片此刻拼在了一處，他側頭看向柳硯之，眼底情緒復雜，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來安慰。
永琪緩緩吐出一口濁氣。一樁陳年舊案，內里竟藏著這麼多曲折。
方式舟雖已伏法，兩家人的性命卻再也回不來。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扶手，心里沉甸甸的。
婉寧垂下眼簾，安靜坐著，沒有言語。
爾泰悄悄往小燕子那邊挪了半寸，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，見她身子微微發抖，卻只克制地伸過去一只手，輕輕搭在她肩頭，沒有多說一句話。
半晌，屋內依舊沒有人開口。
悲傷沉甸甸懸在空氣里，誰都清楚，往事攤開，並不代表一切就此了結。
柳硯之終于慢慢抬起頭，聲音听不出多少起伏︰
“多謝伯母，在我印象中，爹娘的樣子已經日漸模糊。今日，您將舊事講與我听，讓我更了解了他們當年的仁心風骨。”
他頓了頓，視線掃過屋里所有人。
“我知道，方伯伯的冤案，皇上已徹查昭雪。方家忠名，已然清白于世。”
他話鋒一轉，語氣添上一層沉甸甸的執拗與堅定︰
“可我柳家當年被扣上惑亂民心、私撰逆戲的罪名，草草定罪，無人復核，至今污名未消、沉冤未雪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
小燕子猛地抬起頭，臉上淚痕未干，眼底卻燃著一股勁兒。
柳硯之抬眼看向她，目光復雜難明，有幾分意外，又摻著淡淡的動容。
她往前微微探了探身子，聲音帶著尚未平復的哽咽，語氣卻格外干脆︰
“等我們回到北京，我去跟皇阿瑪說！”
爾泰心下一緊，緊緊握住了她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