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屋子人闻声都转头看向她。
柳砚之看着小燕子满眼恳切、一腔热忱的模样，心底微动，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温和却格外沉稳，慢慢劝道：
“小燕子，我明白你的心意。只是此事万万急不得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，条理清明，字字恳切：
“此案沉埋多年，时过境迁，人证物证大多散落，陈年旧案想要重启翻查，本就阻碍重重。我蛰伏京城数年，手里尚且留存一些当年的线索与凭据，并非全无准备。”
“如今方家已然沉冤昭雪，皇上亲判公道，方、柳两家昔日至交、因义蒙祸的渊源，便是我柳家翻案最好的依仗。”
他目光坦然，看向众人，语气笃定而克制：
“只是时机未到。虽说方式舟早已伏法，可当年定案的卷宗依旧在册。若是毫无准备便仓促陈情，拿不出足够的凭据，皇上纵然有心，也难以仅凭几句话推翻一桩早已了结的旧案，反倒会耗掉这来之不易的机会。”
小燕子听着他这番通透周全的话，满腔急切渐渐平复下来。她虽依旧心有不甘，却也懂了其中利害，抿了抿唇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好，只是，我们现在一时半会也回不去北京。”
柳砚之闻言，神色稍稍柔和下来，缓缓开口：
“别急，眼下先把永琪的身子调养好要紧。今日能够与你们相认，我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小燕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，一旁永琪、尔泰众人也跟着缓缓颔首。
萧剑侧身看向柳砚之，缓缓开口，声音带着几分怅然：“当年我才四岁，很多事情也都记不得，后来的事也是听爹娘说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旁尚且还带着几分伤神的萧夫人，眼底浮起一丝心疼。
“怪不得那两年娘总是暗自垂泪，我问她，她只说没事。后来我行走江湖去找小燕子，娘告诉我，还有一个弟弟，柳言之。”
柳砚之望着萧剑，唇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，缓缓点头：“是，娘取的名字，柳言之。”
萧剑也跟着笑了，他轻轻摇了摇头，像是仍有些恍然，感慨出声：“认识了这么久，我万万没想到，一直要找的弟弟，竟然就是你。”
萧剑抬手端起面前的酒杯。
柳砚之嘴角微微一动，心底忽然涌上一阵暖意。一路走来，二人患难与共，却不知彼此还有这样一层宿命的缘分。他也连忙拿起酒杯，二人杯沿轻轻一碰，仰头将杯中酒水饮下。
一杯酒落肚，气氛稍稍松弛下来，方才压在众人心头的沉重，也淡去了不少。
小燕子眼里藏着满满的好奇，忍不住开口问道：
“可是，你那时候才三岁，怎么会记得我呢？”
柳砚之闻言一笑，抬起右手，慢慢褪下一截衣袖，露出了手腕内侧。那一处卧着一块小小的浅褐色旧疤，印记很淡，若是不凑近细看，几乎很难察觉。
他伸出指尖，轻轻点了点那道伤疤，语气带着一点悠远温柔：“一岁的小慈妹妹已经长牙了，所以印象深刻。”
“噗嗤 ——”
小燕子最先忍不住笑出了声。沉闷许久的屋子里，那股沉甸甸的悲痛缓缓散开，所有人紧绷的心弦都稍稍松了一口气，脸上不由得也漾开笑意。
笑声缓缓落下，萧夫人拿起绢帕，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，目光温柔地落在柳砚之的身上。这么多年，她一直挂念着故人留下的这唯一的孩子，如今终于得以相见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“言儿，我们三姐妹，如今就剩下我一人。你是月湄的孩子，就等于也是我的孩子，往后，便唤我一声娘吧，这里也是你的家。”
话音落下，厅堂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柳砚之愣了一下，目光落在萧夫人饱含疼惜的脸庞上，心头猛地一颤。
这么多年漂泊风雨，兜兜转转，他尝尽了世间冷暖，早已不敢奢望还能拥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家。
他下意识转头望向一旁的萧遥，只见萧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，缓缓对着他重重点了点头，眼神之中满是赞许与接纳。
一时间千般心绪一齐涌上心头，喉头微微发紧。
他上前一步，对着萧遥夫妇恭恭敬敬地深深作揖，声音微微有些发颤，却字字清晰： “娘……爹。”
一声唤罢，萧夫人的眼眶再一次湿润，她轻轻伸出手，握住了柳砚之的手臂。 “好孩子。”
萧遥长长舒了一口气，脸上笑意更浓：“往后不必再孤身一人，我们就是你的家人。”
一旁的萧剑面露欣慰，眼底漾起温暖的光泽。小燕子眼睛微微泛红，脸上漾开欢喜的笑容。永琪、婉宁、晴儿与尔泰几人，看着眼前团圆的一幕，心中也满是暖意，由衷地为柳砚之高兴。
“我又有一个哥哥了！”小燕子心中欢喜得快要溢出来，再也按捺不住，一把拉住尔泰的胳膊，欢快地来回晃了一晃，高声说道：“尔泰，咱们的家越来越大了，我又有一个哥哥了，你往后可不能欺负我了。”
尔泰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她，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，温声回道：“是是是，可是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？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 满屋子的人都被二人活泼的模样逗得开怀大笑。
柳砚之望着小燕子这般天真快活的样子，也含笑轻轻摇了摇头，心底一片柔软。
萧遥见状，端起面前的酒杯，朗声开口：“来，今日阖家团聚，是难得的喜事，大家一同干杯。”
众人纷纷应声，抬手举起面前的酒杯，正要一饮而尽。
小燕子将杯子送到嘴边，动作却忽然顿住。她眉头微微一皱，脑袋歪了一歪，一脸疑惑地看向柳砚之：“诶？不对啊。那你到底是我师父还是我哥哥？”
这话一出，满堂皆是一怔，谁也没有料到她会忽然冒出这么一句，片刻之后，所有人都忍不住忍俊不禁。
柳砚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，也弄得有些哭笑不得，只觉得这辈分一时间乱作一团。往日里师徒相称，如今又多了一层兄妹的亲缘，倒真是叫人一时难以理清。
他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笑着开口：“那我还是做你哥哥吧，不然这辈分可怎么论呢？”
话音落下，厅中又是一阵爽朗的欢声笑语。灯火摇曳，暖光洒在每一个人的脸上，席间一派其乐融融，先前那些沉重悲伤，早已消散在了温暖的灯火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