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夜相拥私语、剖白心意过后,大理岱云堂的岁月,便彻底沉淀下来,褪去了一路颠沛的慌乱与病痛缠身的压抑,缓缓淌出一段温软静好的休养时光。
时逢五月初夏,大理风柔日暖,檐外翠竹摇影,阶前草木生香,满院皆是清润安然的气息。
小燕子气血初止,身子终究是大亏过后的虚浮,宗岱再三叮嘱,万万不可跑动劳累,需静心慢养固本培元。她素来活泼跳脱,一刻也闲不住,如今只得耐着性子,收敛了所有顽性。
这些日子,尔泰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侧,将所有细致体贴尽数付诸行动。事事细致入微,从不让她沾半分劳累。
明月亦是日日贴身相伴,细心周到至极。如今她与周安情意安稳,待在岱云堂的时日,更是温柔妥帖、愈发沉静。周安每日处理完萧剑交代的商号杂事,便第一时间赶回院中,或是帮着打理院间琐事,或是替众人分拣晾晒的草药,余下大半时光,都静静陪着明月。
两人从不大声说笑,只默默相伴,一个递水擦汗,一个整理衣物,眉眼相望皆是温柔。旁人瞧着这一对低调安稳的人儿,只觉岁月温柔,烟火可亲。
也正因如此,明月愈发懂得安稳相守的珍贵,照料小燕子更是尽心尽力。每每小燕子缓步走在青石路上,明月便与尔泰一左一右护着她,步步缓行,生怕她气力不支、脚下发软。
“夫人慢些,千万别贪快。宗师父和柳先生千叮万嘱,你这身子亏空太久,半点累也受不得。”
小燕子听她啰嗦完,总是笑嘻嘻地打趣: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以后成了亲啊,就这样唠叨周安去,他爱听你啰嗦。”
明月脸上倏地一红,轻轻脚一跺,带着几分害羞埋怨道:“夫人你说什么呢,再打趣我就不理你了。”
嘴上虽是这般说着,扶着小燕子胳膊的手却没有放松分毫,依旧稳稳地搀住她。小燕子转头和尔泰对视一眼,二人皆是呵呵一笑。 “好好好,我不说就是了。”
小燕子被众人这般小心翼翼护着,心中暖意融融,只是心底那缕莫名的空落依旧散不去。她无从溯源,只当是久病心绪沉郁,便乖乖听话静养,不再肆意顽闹。
院中众人皆是稳步休养,身体一日好过一日。
苏珩常年体虚,经宗岱、柳砚之连日调方施针,再加阿墨朝夕不离的悉心照料,心绪渐宁,损耗的气血慢慢回补。眉宇间积郁的忧色淡去许多,身子渐暖,不再时时透着力不从心的孱弱。
永琪的恢复更是明朗可观。附骨疽余毒渐渐消解,骨间刺痛大幅减轻,早已不必长困轮舆。婉宁日日陪着他在院中慢步复健,虽依旧体虚乏力、不耐久立劳累,不能练力走动太久,却已是肉眼可见的好转,气色清朗,精神舒展。
晴儿日日前来相伴,陪小燕子闲话解闷;萧剑兼顾商号事务与众人安稳,忙而不乱。整座小院暖意融融,冲淡了先前病痛压抑,日子平缓有序,恬淡无忧。
只是院内岁月安然,院外边境暗流不息。
苏珩虽身在大理静养,却从未断了滇南故土的消息。族中快马定期往返,频传密信。近来诏法土司野心渐显,频频越界寻衅,滋扰彝族边境部落,边境摩擦日日增多,局势日渐紧绷。
信中字句一次比一次凝重,风波渐起,边境局势一日比一日焦灼。
苏珩每读一次信,眉宇便沉一分,奈何自身身子未愈,无法归乡坐镇,只能一遍遍传信叮嘱苏络谨慎防御、稳中周旋,切勿贸然硬碰。
岱云堂的风依旧温柔,药香浅浅,笑语寻常。
时光倏忽,一晃便入了九月深秋。
大理的风渐渐褪去夏末温润,添了几分清凉,檐下竹叶簌簌轻响,天光高远,云色疏淡。岱云堂的安稳日子,就这般不急不缓地淌过数月,众人的身子皆养得愈发稳妥。
小燕子坚持药浴排毒,每隔一日便入汤静养,体内残余的瘴气与宫寒余毒一点点清散干净。气色一日比一日透亮,眉眼间长久萦绕的虚乏黯淡尽数褪去,唯独身子底子仍需慢养。
她耐不住终日静坐休养,软磨硬泡缠了尔泰许久,最终才讨来一丝权限——每日只可练一炷香的太极,不许多动、不许发力、不许逞强。
尔泰拗不过她,却也护得极严,一炷香时辰分毫不差,到点便会上前拦着,绝不肯让她多耗半分气力。
永琪的恢复更是喜人。几个月的悉心调养,筋骨旧痛基本消散,早已丢掉轮舆与拐杖。如今已然可以独自在院中缓步转圈、踱步,虽依旧不耐剧烈劳累、阴雨天仍有轻微酸胀病根,却已是脱胎换骨,不复先前孱弱颓态。
院里众人见他渐渐康健,皆是真心欢喜,小院日日萦绕着松弛暖意。
这日清晨天朗风清,晓雾初散。
小燕子早早起身,立于院中青石之上,抬手抬足,缓缓打起了舒缓太极。动作轻柔圆转,不急不躁,刚好贴合她如今静养的身子。
明月立在一旁,手中捧着轻薄披风,安安静静候着,目光时时落在小燕子身上,生怕秋风微凉侵体,待她练完便即刻上前披好。
片刻后,苏珩缓步走出卧房。他近日气血渐足,心绪安稳,气色早已不复当初憔悴孱弱,远远看着院中舒展的身影,便顺势走上前,跟在小燕子身后,一同抬手落步,缓缓练了起来。
小燕子余光瞥见,动作未停,眉眼明媚,笑着开口:“苏大哥以前练过武功吗?”
苏珩动作舒缓规整,稳稳跟上她的节奏,淡淡应声:“练过。年少时身子尚可,也曾习武强身,后来体质渐衰,便慢慢放下了。”
他语气平平,却藏着一丝淡淡的落寞。
小燕子听得真切,温声宽慰:“难怪苏大哥动作这样端正。你如今身子好多了,师父说这太极最是养人,有力气没力气都能练,补气强身、舒缓经脉,往后我教你。”
苏珩心头一暖,颔首浅笑:“好啊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动作行云流水,在微凉秋风里自成一番安然景致。
不多时,婉宁伴着永琪缓步走出。小燕子依旧未停动作,头也不回高声唤道:“永琪,婉宁,快来一起练练!太极最养气血,对你的旧疾恢复大有裨益!”
永琪闻言笑着点头,步履稳健走上前,顺势排在苏珩身后,跟着一同抬手练起。
婉宁站在一旁浅浅含笑,轻轻摇头:“我可不会这些,就不添乱了,我陪着明月就好。”
说罢,她便走到明月身侧,二人并肩而立,静静看着院中三人慢悠悠打拳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两道轻缓脚步声。尔泰与柳砚之一前一后,手里各提着食盒,并肩走入后院。
尔泰声音温柔清朗,隔着小院轻轻传来:“小燕子,我只买来了甜豆腐脑,将就吃些?”
抬眼一瞬,望见院中整整齐齐打太极的三人,动作规整、氛围悠然,二人皆是相视一笑。
柳砚之摇着头打趣:“你们倒是惬意自在,我和尔泰大清早出去买早饭,险些跑断腿。”
小燕子一听豆腐脑,立刻收了招式,噔噔噔快步跑到尔泰身前,眼带希冀:“甜豆腐脑?是放了糖吗?”
“对。”尔泰抬手替她拂去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,温声应着。
小燕子微微瘪嘴,转瞬又舒展眉眼,洒脱一笑:“好吧好吧,我饿了,管它甜的咸的,能填饱肚子就好。”
众人见她这般随性可爱,皆是低低笑出声。
众人移步石桌前用早膳,忽闻院外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马蹄声,急促奔至门前,马儿一声凄厉长嘶,骤然停驻。
紧接着,苏莽急切又慌乱的声音破门而入,带着全然压不住的慌张:“小牧!我是苏莽!我有十万火急的事,别拦我!”
苏珩脸上笑意瞬间敛尽,心头猛地一沉,预感不妙,即刻抬步快步迎上前。
话音未落,苏莽已然狼狈奔入后院,风尘仆仆、鬓发散乱,一身衣衫沾满尘土,神情惨白惶急。
他脚步一软,直直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苏珩面前,强忍一路奔袭的慌乱与悲急,泪水瞬间崩落,哽咽出声:“哥……阿姐被诏法土司抓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