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珩心头巨震，快步上前俯身，一把将跪地痛哭的苏莽拉起，声色紧绷，字字沉厉：“别哭！起来说话！到底出了什么事，阿络怎会被掳走？”
苏莽泪眼婆娑，浑身风尘仆仆，气息尚且急促，一路奔逃的慌乱未散，哽咽着细细道来：
“哥，今年入秋以来，缅属木邦土司彻底倒向了贡榜王朝，带着两千多缅兵越境作乱！他们仗着人多势众，侵入孟定、耿马地界，蛮横索要早已废止的缅国贡赋，稍不顺从便大肆劫掠。孟定土司无力抵挡，被他们当场劫持拘禁，耿马的土司衙署、周遭民居，都被缅兵纵火焚烧，边境村寨一片狼藉！”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，语气愈发悲愤焦灼：
“消息传回腾越之后，当地总兵调了绿营驻军，又召集各地土司的土练、厂练一同反击。咱们各族土兵拼死血战，在滚弄江畔伏击缅军，斩杀数百敌兵，狠狠重创了这群入境作乱的缅兵，逼得他们节节后退。”
“可那群缅贼狡诈得很，正面打不过，便暗中勾结了诏法土司作乱。阿姐一直领兵驻守边境，昼夜巡查周旋，死死守住咱们彝族地界，阻拦缅人窥探进犯。前几天对方假意递书求和，说是愿意撤兵议和、归还掳掠的人畜物资，阿姐为了边境百姓安稳，孤身前往议和营地交涉，万万没想到…… 这根本就是一场圈套！”
说到此处，苏莽喉头哽咽，泣不成声：“他们设伏扣下了阿姐！诏法土司依附缅军，借着这场边乱要挟咱们部族，要咱们主动退让疆土、俯首听命，否则…… 便不肯放阿姐回来！”
苏莽虽是一路奔袭、惊魂未定，语气慌乱急切，却条理分明，将边境始末说得清清楚楚。
院中霎时间一片死寂，方才早餐闲谈的暖意荡然无存。众人闻言皆是心头大骇，缅军越境、土司勾结、焚署掳人，早已不是寻常部族摩擦，是实打实的边境兵祸。
可此事属滇南边陲军政要务，他们皆是客居大理的外乡人，一时不便贸然插手，只得两两相望，各自在心底飞速盘算局势轻重。
苏珩静静立在原地，听完所有来龙去脉，久久沉默不语。
他没有立刻应声，周身气息一点点沉冷下来，攥着苏莽手臂的五指缓缓收紧，力道极重，骨节绷得泛白，藏住了心底翻涌的惊怒与焦灼。久病初愈的身子本就偏弱，此刻急火攻心，指尖微微泛凉，肩头克制不住地发颤。
苏莽被他攥得生疼，却顾不上分毫，红着眼眶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，哭声哽咽：“哥，怎么办？你快想想办法，救救阿姐！”
良久，苏珩才压下喉间涩意，声音比先前低沉许多，褪去了所有温和，只剩沉沉稳肃：“对方要什么？除了让地，还有别的条件吗？他们扣着阿络不放，是想用她换什么？”
苏莽胡乱抹掉满脸泪水，强压住汹涌的哭意，断断续续回道：“他们要咱们部族交出滚弄江以南的三处寨子，还要每年向缅属木邦土司纳贡俯首，认他们做宗主。若是不依……便不放阿姐。”
苏珩闻言，缓缓闭上了双眼。
他比谁都清楚那三处寨子的分量。那是苏家世代戍守的故土，是滚弄江畔最关键的屏障，死死扼住缅军东进的要道。这三处地界一旦拱手让出，整条边境防线便会轰然裂开一道缺口，不止是苏家部族覆灭，整个滇南边境再无天险可守，缅兵铁骑便可肆意东侵、步步蚕食疆土。
这从来都不是一族一姓的得失，是关乎整个南疆安稳的边关大局。
片刻后，他睁开眼，眼底波澜尽数敛去，重归平日的冷静沉稳，只剩一片凝重清明：“阿络被扣在何处？”
“滚弄江对面的敌军营地。”苏莽嗓音沙哑，满心惶恐，“对方布了重兵层层把守，说……只等我们给出答复，才肯谈放人一事。若是逾期不应，便要、便要对阿姐不客气。”
苏珩当机立断，字字铿锵：“事不宜迟，我即刻修书，派人快马加急上报云贵总督，禀明缅军越境、土司勾结掳人作乱一事，请朝廷出兵镇压、出面调停。对方公然越境掳人、觊觎疆土，早已不是部族私怨，是实打实的边关挑衅，朝廷绝不会坐视不理。”
说罢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阿墨，语速极快：“阿墨，收拾行装，我们即刻动身，回腾越。”
阿墨神色一紧，正要应声，一道清朗沉稳的嗓音骤然响起。
“且慢。”
永琪缓步上前，身姿挺拔，早已褪去往日养病的孱弱，眉眼间自带皇家沉淀的审慎与远见。
他目光沉沉看向心绪焦灼的苏珩，缓缓开口分析：“如今朝廷主力尽数驻扎西北，全力平定准噶尔之乱，国库耗损、兵力紧绷，此刻最忌南疆再起战火。眼下这般土司纷争、边境摩擦，朝廷一贯的处置法子，便是大事化小、私下调停，不会贸然出兵开战。”
他顿了顿，一语道破关键：“再者，大理距京城千里迢迢，纵使八百里加急往返，也要月余之久。苏络身陷敌营，日日身处险境，我们根本耗不起，远水终究解不了近渴。”
一番话冷静透彻，字字戳中要害。
苏珩身形微僵，抬眸看向永琪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，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迟疑。他身居部族，久守边关，只知遇事上报朝廷、依规处置，却从未站在朝堂大局、帝王权衡的角度思量局势。
可他心底清楚，永琪所言，句句属实，半点不假。
南疆维稳、西北主战，朝廷权衡取舍，从来如此残酷。
永琪深深看懂了他眼底的挣扎与无力，也知晓此刻局势危急，再无隐瞒的必要。
他收去平日温和闲散的模样，神色端正肃穆，身姿挺得笔直，坦然自报身份，字字清亮、掷地有声：
“苏珩，既已如此，我们也不必隐瞒身份了，我是爱新觉罗·永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