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落下的一瞬，院中空气骤然凝滞。
苏珩瞳孔微缩，心头轰然一震。
朝夕相处数月，他只当他是避世休养的王府公子，温润平和、与世无争，却从未想过，他竟是当朝皇子。
苏珩即刻收敛所有焦灼心绪，躬身垂首，行下大礼：“腾冲彝族土司苏珩，参见五阿哥。”
苏莽懵懂惶恐，见状也连忙跟着跪地，不敢抬头。
“无需多礼。”永琪抬手虚扶，语气依旧沉稳，褪去平日闲散，多了几分皇家审慎的威压，“此处无外人，不必拘礼。我隐姓南下，只为静养避世，并非刻意欺瞒。”
“是。” 苏珩应声，缓缓直起身躯。方才跪拜之时压下去的忧思又重新翻涌上来，他眉头微蹙，神色凝重地开口：
“五阿哥方才所言极是，远水难解近渴。只是缅人越境掳人，事关南疆疆土，此事终究还是要上报朝廷。眼下之计，唯有我先赶回腾越，伺机解救阿络。”
永琪缓缓颔首，目光落在苏珩略显苍白的面上，沉吟片刻，沉声说道：“我书信一封，可与你的文书一同送往云贵总督府呈上。等候朝廷回复的这段时日，我随你一同前去营救苏络。”
话音刚落，一道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。
“不行！”
小燕子快步上前，脸上满是慌张，出声急忙制止，“你不能去。”
霎时间院中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小燕子。
她被一众视线笼罩，却丝毫没有退缩，抬眸直直看向永琪，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不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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堂屋里光线柔和，四下一片沉寂。
婉宁、永琪、小燕子、尔泰几人分坐屋中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。每个人心底皆是惴惴不安，边境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祸事，沉甸甸压在众人的心头。
漫长的静默缓缓流淌，永琪率先打破这份压抑。他看向小燕子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坚定：“小燕子，如今这个状况，单凭苏珩，是救不了苏络的，我必须去。”
小燕子垂着眼，一言不发，指尖紧紧绞着身前的衣襟。
永琪轻轻叹了一口气，目光柔和地落在她的身上：“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，你放心，此行我定会万事小心。”
“不行。” 小燕子的指尖微微发颤，抬眼望向他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，“你的身子还没有彻底养好，不能去。不光是你不能去。”
她说着，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尔泰。
“你也不能去。”
尔泰心头一震，立刻伸出手，稳稳握住了她微微发抖的手掌。
他一时无言，只沉默地看着小燕子，心底百般纠结。小燕子身体尚未完全复原，经历过瘴气与宫寒散的损伤，他实在放心不下，抛下她远赴凶险的边境。
可边境烽火迫在眉睫，缅人步步紧逼，苏络身陷敌营，家国大义在前，他们又哪里能够置身事外。
永琪见她态度坚决，心头不由得有些焦急，开口唤道：“小燕子……”
“你不要再说了。” 小燕子猛地抬起头望向他，一双眼眸已经泛红，水光在眼眶里打转，“打仗有多危险，我知道。从前你无病无灾的时候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她猛地顿住，喉头一涩，再也说不下去。
她深深吸了两口气，胸口微微起伏，才勉强接着往下说道：“何况你如今还病着，山路颠簸、战场凶险，你又怎么经得住？”
永琪望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眶，心口猛地一揪，一股酸涩翻涌而上。
他清清楚楚明白她心底最深的恐惧。恍惚之间，旧日那场噩梦又浮现在脑海，小燕子抱着身负重伤、奄奄一息的自己，哭得撕心裂肺，痛不欲生。
那句已经到了唇边、决意奔赴边境的话语，生生卡在喉头，无论如何，再也说不出口。
屋内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，无人再发一言，儿女情长的牵挂与家国大义的沉重死死僵持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而屋外庭院，却是另一番焦灼光景。
苏珩立在廊下，秋风拂动衣袂，却吹不散眉宇间的沉郁。
苏莽攥着衣角，来回踱步，满心慌乱忐忑，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：“哥，他们……会帮我们吗？”
苏珩静立良久，望着远方沉沉的天色，缓缓吐出一口气，嗓音低沉而坚定：“会。国家兴亡，匹夫有责。边境遭侵，他们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苏莽依旧满心不安，咬着唇迟疑道：“可是方才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爽朗通透的笑声，打破了满院的压抑死寂。
“小燕子！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？留香记刚出炉的山楂糕！”
笑语清亮，暖意融融，和屋内屋外的沉重气氛格格不入。
是萧剑。
他提着食盒，步履从容，身侧跟着温婉的晴儿，周安亦紧随其后，三人结伴踏入院中，本是带着点心前来散心说笑，一进门便敏锐察觉出气氛诡异的凝重。
往日热闹的庭院，此刻鸦雀无声，秋风萧瑟，连空气都透着紧绷。
萧剑收了笑意，目光一扫，便看见廊下神色焦灼、风尘未褪的苏莽，当即上前沉声问道：“阿莽？你何时回来的？小燕子呢？今天怎么这般安静？”
苏莽抬眸，眼底还凝着未干的红意与满心慌乱，抬手指向内屋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在里面。”
萧剑、晴儿、周安三人对视一眼，皆是心头一沉。
方才的欢声笑语尽数敛去，无需多问，已然猜到事态严峻。
萧剑当即放下手中食盒，神色转瞬肃穆，抬脚便朝着屋内走去。
屋内死寂压人，空气沉甸甸的让人窒息。萧剑放下手中食盒，瞬间敛去了方才的轻松笑意，沉声问道：“方才在外见气氛不对，出了什么事？”
永琪长叹一声，将缅属木邦土司附逆贡榜、越境焚署、诏法土司假意议和设伏掳走苏络，以此要挟割地纳贡的始末尽数道出，也讲明了方才僵持的缘由。
萧剑听罢，神色肃然，当即挺身：“边境忠良蒙难，危在旦夕，不能不救。永琪身体未愈，确实万万不可涉险，小燕子身子也还没恢复好，尔泰也不能去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当即笃定出声：“既如此，我去。”
短短两个字。
屋内一瞬死寂。
下一秒——
“不行！！！”
小燕子像被针扎了一般，猛地弹起身，声音骤然哽咽破音，积攒许久的情绪瞬间崩了。
她刚才能冷静拦永琪、拦尔泰，还能克制隐忍。
可听到萧剑要去，她一秒破防。
“哥！你也不准去！！我不许你去！！”
她冲上前死死拽住萧剑的衣袖，眼眶瞬间哭红，泪珠一下就砸了下来：
“边关秘林瘴气丛生，没人能受得住那样的恶劣环境！清缅之战，死伤惨重，多少人出去，没有一个能好好回来！”
萧剑看着妹妹泪流满面、瑟瑟发抖的模样，心头骤然一软。他抬手轻轻抱住她，温柔拍着她颤抖的脊背，低声安抚：“我明白你的害怕，小燕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