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被裹在人流里往庙门挤。
庙前那段石板路本就不宽，两边还摆着密密麻麻的小摊，冬至赶会的百姓络绎不绝，人一多，顿时挤得肩碰肩、脚踩脚，热闹得密不透风。
小燕子拽着尔泰在前头灵巧地钻动，晴儿和萧剑悠闲跟在后头。
永琪的轮舆由陆安推着，在拥挤人流里走得缓慢，婉宁静静陪在一旁。柳砚之依旧慢悠悠落在队伍最后。
明月和周安本来稳稳跟在队伍中间，可忽然一波人潮猛涌上来，前头的人往前挤，后头的人用力一推，两股力道夹着，两个人瞬间被生生隔开。
周安手里还拎着方才买的几个纸包，抬眼一看，明月已经被人流卷到了几步开外。
他连忙喊了一声“明月！”，可周遭叫卖声、谈笑声、锣鼓声交织成片，他的声音单薄，瞬间被嘈杂压下去大半。
明月隐约听见他的声音，急忙回头找寻。可脚下根本不由自己控制，被涌动的人潮带着连连踉跄，身子晃得站都站不稳。
她慌张伸着手，想要往回够他，却始终差着一点距离，怎么也碰不到。
正慌乱无措时，一队热闹的舞龙队伍忽然从人群里横穿而过。
金灿灿的龙头追着彩球腾跃飞舞，长长的龙身随着急促鼓点层层翻腾，本就拥挤的巷道瞬间被彻底堵乱。
周安被穿梭的龙身完全挡住视线，等队伍一过，再抬头望去，方才还在眼前的明月，已然不见了踪影。
他心头骤然一紧，慌意四起，再也顾不上手里的纸包，任由东西在手里晃荡，不顾一切逆着人流往前挤，一边奋力拨开人群，一边急声呼喊：“明月！明月！”
就在这时，侧面一股厚重人潮猛地冲撞过来，势头极猛。尔泰眼神一凝，反应极快，长臂一捞，瞬间将小燕子紧紧护进怀里，宽厚后背稳稳替她挡住所有推挤，半点不让她被人碰到。
小燕子被他抱得一怔，立刻慌慌张张左右张望，着急地扯着他衣襟问：“明月呢？明月去哪儿了？刚刚明明还在后面！”
尔泰一手牢牢环住她的腰稳住身形，低头温声宽慰：“这里人太多了，应该是被挤去别处了。有周安护着她，不会有事。你别乱跑，跟着我，免得我们也被冲散。”
小燕子蹙着眉，踮脚往密密麻麻的人堆里使劲望。满眼皆是陌生人影，层层攒动，哪里看得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。
她心里万般惦念，却也知道尔泰说得在理，只能按捺住焦急，乖乖靠在他怀里。
不多时，一行人被顺势推到戏台边上的空场。
鼓点骤然响起，戏台边瞬间围满了人。白族打歌的调子轻快质朴，曲调简单反复，本地人个个熟稔，踩着节拍一踏一收，转圈起舞，氛围热烈又自在。
跳了几轮，边上几位热情的阿姐阿妈笑着朝圈外招手，大声吆喝：“来嘛！一起来嘛！热闹热闹！”
小燕子还没反应过来，一位爽朗的阿姐已经伸手拽住她的手腕，一把将她拉进舞圈。她惊呼两声，脚下意识跟着鼓点踏动起来。
旁边年轻的白族小伙见她生疏，笑着主动上前指导，伸手虚虚引着步子：“左脚，右脚，跟着鼓点走就好。”
小燕子大大咧咧学着，手脚一时不协调，连连踩错步子，还不小心踩到旁边大娘的鞋边。大娘半点不恼，乐呵呵拍了拍她的胳膊，包容又和善。
外围的晴儿看得津津有味，一位姑娘笑着跑来拉她入圈。晴儿尚且迟疑，萧剑先笑着摆手推辞，那姑娘却不肯罢休，又转头去拉萧剑。
萧剑无奈回头看向晴儿，眼底带着笑意。晴儿抿唇浅笑，索性伸手轻轻一带他的衣袖，两人一前一后，从容踏入舞圈。
晴儿聪慧灵巧，两三圈便摸清节奏，舞步愈发流畅好看。萧剑跟在她身侧，步子稳稳当当，格外默契。
尔泰原本站在外围笑着观望，也被热情的阿姐拉住不放。小燕子在圈里转头瞧见，立刻探头大喊：“尔泰你下来！可好玩了！”
尔泰无奈失笑，只好顺势走进圈内，稳稳站在小燕子身侧，时时替她挡住身后拥挤的人群，护得周全。小燕子一边笨拙跟着众人跳舞，一边频频侧目张望，心里始终记挂着失散的明月与周安。
不远处，永琪安坐在轮舆上，陆安推着车停在老树下，避开拥挤人潮。
热闹鼓点引来了附近姑娘的目光，一位胆大的阿姐笑着上前示意。婉宁温柔上前，用生疏的白族语轻声解释几句，对方了然一笑，便转身融入人群。
永琪静静看着舞圈里热闹的众人，目光轻轻落在笑得无忧无虑的小燕子身上，眼底泛起淡淡暖意。片刻后，他收回视线，低头与身侧的婉宁轻声言语，婉宁认真听着，温柔点头应答。
最外围的柳砚之依旧一身清冷，双手揣在袖中，疏离淡然，只静静旁观这场热闹。
小燕子远远看见，探出身子大声喊：“哥，下来一起玩啊！”
柳砚之轻轻摇头，不为所动。小燕子眼珠一转，凑到身旁阿妈耳边悄悄说了两句。阿妈心领神会，笑着上前，一把拽住柳砚之的袖子。
柳砚之推脱不过，被半推半拽拉入舞圈。他满脸无奈，却也乖乖跟上节拍，依旧揣着双手，只脚下稳步踏舞，身姿笔直，像风中静立的青竹，模样清隽又好笑，引得身旁姑娘们暗暗轻笑。
另一边拥挤的人潮里，周安依旧在不停找寻。他拨开层层人群，目光急切扫过每一处角落，终于在老树旁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明月正踮着脚尖，四下张望，满脸都是担忧慌张。
周安心头一松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，一把攥住她的手腕。
明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一愣，抬眼见是他，悬着的心瞬间落地。她嗔怪地轻抿唇角，小声道：“你跑哪儿了，我一转眼就看不到你了。”
周安握着她的手微微喘息，嗓音带着找寻一路的慌乱与笃定：“我在找你啊。”
晚风轻拂，周遭喧嚣依旧。明月脸颊腾地染上一层浅浅绯红，心底又暖又软，安安静静任由他握着。
人声鼎沸，此刻都成了遥远背景，她的眼里，只剩下掌心真切的温热。
沉默片刻，她最先回过神，担忧地抬头问道：“夫人呢？他们去哪了？”
周安定了定气息，温声安抚：“方才人潮太乱，我只顾着寻你，不慎被冲散了。不过有二爷护着，不会出事的。”
明月依旧放心不下，眉头轻轻蹙起：“我们还是去找找吧。这里人这么多，乱糟糟的，万一他们也被冲散，夫人要是落单了可怎么办。”
她说着便要抬步去找，语气里满是焦急。
周安轻轻收紧掌心，稳稳将她留在原地，眼神认真又笃定：“放心。二爷护着夫人，无论多挤，他一刻都不会松开她的手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的目光缓缓抬起，从她温柔眉眼，缓缓落至两人紧紧相扣的手腕上。
锣鼓喧闹，人潮汹涌，世间所有热闹繁华，在此刻尽数褪去。
他垂眸凝望着相握的双手，嗓音低沉温柔，字字郑重：
“以后，我也不会松开你的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