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後
乾隆二十九年，五月初夏。
岱雲堂的院子里草木繁茂，梔子開得正好，清淺藥香裹著蟬鳴鳥叫漫在空氣里，曬藥架上層層疊疊鋪著曬干的草藥，風一吹，葉片輕輕晃。
石桌旁圍了一圈人，全都凝神靜氣，目光落在石桌中央的甦莽身上，連呼吸都放輕了些。
甦莽老老實實坐著，一動不敢動。左手腕遞到甦珩面前，右手腕伸給永琪，兩個人一人一邊，指尖穩穩搭在他脈上，閉著眼凝神辨脈。
小燕子站在他身後，手里捏著銀針，正專注盯著他頭頂的穴位。 甦莽頭皮繃得緊緊的，眼角偷偷斜向一側，拼命朝站在廊邊的爾泰遞眼色，眼眉擠來擠去，無聲地求救。
爾泰只抱臂立在那兒，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，笑而不語，半點沒有要出手幫他的意思。
小燕子屏著氣，手腕微沉，細細往選定的穴位落針。 針剛扎下去一瞬，甦莽猛地一縮脖子，扯著嗓子“啊啊啊”喊出聲︰“疼！疼啊！”
永琪眉峰一皺，指尖還貼著他的腕脈，分明摸到脈象驟然急促紛亂，又熟知頭部穴位周遭的筋膜神經，當即開口︰“針觸到痛處了，小燕子，往左挪一厘。”
“哦。”小燕子應了一聲，小心將針輕輕拔起少許，微微往左偏了一厘，再緩緩送下去。 這一回，甦莽的叫聲戛然而止，方才尖銳的痛感一下子消了，他松了口氣，脊背慢慢放平，不敢再胡亂動彈。
小燕子收了手，指尖輕點，仔細數著甦莽頭上、肩頭落下的針。 數完，她眉眼一亮，脆聲開口︰“永琪六針，甦大哥五針，這次是永琪贏啦！”
一旁圍觀的明月、周安還有婉寧幾人，方才都攥著心看著，听見這話，齊齊低低笑出聲。
甦珩緩緩收回搭在腕上的手，睜開眼，淡淡一笑︰“我輸了。”
永琪也松開手，看向甦莽，語氣帶了幾分溫和︰“可還覺得脹悶？”
甦莽揉了揉臉，苦著一張臉嘆氣︰“脹倒是不脹了，方才那一下，差點把我魂都喊飛咯。”
他又轉頭瞪爾泰︰“你也不管管，這小燕子真是膽子越來越大了，這次都敢往我腦袋上扎了。”
爾泰這才走上前，忍笑搖了搖頭︰“她既然敢，便是有把握，你怕什麼？”
甦莽剛想張嘴反駁，小燕子已經收好了針包，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神氣十足︰“放心吧，我可是師從名門，砸不了招牌的。”
甦莽悶悶哼了一聲，撇撇嘴不再說話。
一旁圍著瞧熱鬧的明月、周安、婉寧幾人，見他這一副吃癟又無可奈何的模樣，全都低低笑開了。
眾人正說著話，院外忽然響起一道清朗的聲音︰“硯之。”
是蕭劍的聲音。
柳硯之在屋內同宗岱一道分揀藥材，听見聲音便邁步走出屋子。轉眼就見蕭劍扶著晴兒跨進院門，蕭劍的聲調里藏著掩不住的慌亂︰“硯之，你快給晴兒看看。”
院里方才說笑的氣氛一下子斂了大半，眾人心里齊齊一緊，都生出幾分擔憂。柳硯之見他神色慌張，不敢耽擱，當即就要上前。
不料小燕子搶先三兩步攔在了柳硯之身前，伸手穩穩拉住晴兒的手腕︰“先別急，我來給晴兒看看。”
周圍幾人見狀，皆是無奈，悄悄翻了個白眼。 蕭劍眉頭擰得很緊，連忙勸道︰“小燕子，你別鬧，晴兒是真的不舒服。”
晴兒輕輕拍了拍蕭劍的胳膊，任由小燕子扶著，慢慢在石凳上坐下，聲音溫溫柔柔的︰“蕭劍，小燕子學了這麼久，就讓她試試吧。況且我也沒有很難受，不著急的。”
晴兒都這樣說了，旁人便不好再多阻攔，全都靜下來，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。 小燕子斂了方才嬉鬧的神色，凝神靜氣，指尖搭在晴兒腕間，安安靜靜把起脈來。
片刻之後，她嘴角慢慢彎起一點弧度，抬聲道︰“換一只手。” 晴兒依言，乖乖將另一只手遞了過去。
柳硯之在一旁看著，含著笑意輕輕搖了搖頭︰“要不，還是我來吧？”
小燕子回頭瞪他一眼，語氣執拗︰“不，我來。”說罷又收回心神，專心診脈。
甦莽在邊上湊著腦袋看熱鬧，忍不住開口起哄︰“小燕子，你到底行不行啊？”
“哎呀你們別吵！”小燕子皺起小臉，“把脈需要安靜。”
眾人只能無奈地搖頭。最煎熬的莫過于蕭劍，他來回踱了小半步，一顆心懸得高高的，幾次想開口，又硬生生忍住。就在他深吸一口氣，打算出聲叫停的時候，小燕子終于收回了手。
她猛地抬眼，樂得見牙不見眼，一聲清亮的笑先蹦了出來︰“哈哈哈！”
所有人都被她這模樣勾起好奇，紛紛問道︰“怎麼了？”
小燕子攥著晴兒的手，歡喜得聲音都發顫︰“我、我太開心啦！晴兒懷孕了！”
眾人先是一喜，隨即又有些不敢相信。晴兒眼尾泛著柔光，欣喜地轉頭看向身側的蕭劍。
蕭劍雙手輕輕扶住晴兒的肩膀，聲音都帶著幾分發顫，急急問小燕子︰“真的嗎？”
問完，他又轉眼望向柳硯之，眼底還藏著一絲沒有散盡的忐忑。 柳硯之含笑，移步到石桌另一邊坐下，伸手搭在了晴兒的腕上，細細診察。
小燕子瞧著眾人這副樣子，分明還是放不下她診出來的結果，不由得嘟起了嘴，臉頰鼓鼓的，有些不服氣。爾泰看在眼里，緩步上前，伸手攬住她的肩頭，掌心輕輕揉了揉，不說一句話，只安安靜靜給她安慰。
不多時，柳硯之緩緩收回手，抬眼看向小燕子，目光里帶著真切的贊許，緩緩開口︰“沒錯，確實是有孕了。”
這下，滿堂都是真心的歡喜，驚嘆聲、道喜聲一齊響起來。
小燕子瞬間把方才的委屈拋到腦後，驕傲地揚起下巴，身子輕輕晃了晃，得意洋洋︰“我就說嘛！我現在的醫術可是很好的哦。”
甦莽率先拍手叫好︰“哇，小燕子厲害！方才還以為你是胡亂猜的！” 明月眉眼彎彎，上前一步向晴兒道喜，周安站在一旁，臉上也漾開溫和的笑意。婉寧笑著囑咐晴兒往後要多多靜養，永琪與甦珩對視一眼，彼此眼底皆是暖意。
蕭劍懸了許久的心終于落地，他蹲下身，小心翼翼看向晴兒的小腹，再抬眼時，眼底盛著化不開的溫柔與歡喜，一手緊緊握住晴兒的手。 晴兒臉頰泛著淺紅，唇角噙著安靜幸福的笑。
梔子花香隨風漫過岱雲堂的庭院，蟬鳴清脆，藥草氣息溫厚。這一刻的歡喜實實在在裹住了院里每一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