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日之后，岱云堂里便多了一桩人人挂心的喜事。
萧剑几乎片刻不肯离晴儿左右，往日里利落洒脱的人，忽然变得事事谨慎。一早便寻柳砚之商议安胎药方，又拉着宗岱细细问，哪些吃食碰不得、哪些时节最该当心。
晴儿被他这般紧张模样逗得时常发笑，屡屡宽慰他自己身子素来安稳，不必如此紧张。可萧剑只摇摇头，眼底的珍视藏不住。
小燕子这几日更是神气，但凡有人提起晴儿身孕，她总要扬着下巴说一句：“最先瞧出来的可是我！” 尔泰每每见她这般得意，只含笑看着，偶尔伸手点点她的额头，笑她尾巴都要翘上天了。
热闹之余，岱云堂的草药依旧日日炮制。从前这些药包，多是萧剑同周安带着苏莽往边境送，如今晴儿有孕在身，萧剑要留在岱云堂贴身照拂，这一趟护送的差事，便换成了尔泰与陆承。
夜色落下来，屋内烛火轻轻摇晃。小燕子坐在床边，细细替尔泰整理路上要用的包裹，指尖翻叠着布巾，神色沉沉的，满心都是心事。
尔泰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，双臂缓缓环住她的腰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，声音放得柔和：“别担心，只是走一趟，最多半个月，我便回来了。”
小燕子闻言，立刻转过身正对他，一双眼睛盛满了不舍，一言不发，主动轻轻靠进他怀里，闷闷出声：“尔泰，不知怎么的，我心里好慌。你说，我们做这么多准备，到底有用吗？”
尔泰手臂一收，把她牢牢搂紧，掌心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安抚：“一定有用的。最起码我们囤足了药材干粮，早早就摸清了那边的情形。按你之前所说，缅军最难缠的是象队。”
小燕子埋在他胸口，轻轻点了点头，隔了片刻，抬眼望他，声音带着一点忐忑：“你们想出对付象队的办法了吗？”
尔泰轻轻摇了摇头：“还没有。这一趟去腾越，我会同苏络好好商议一番。”
小燕子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瑟缩：“不知道为什么，我心里就是感觉很不好。”
尔泰低头，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，语气放得更软：“是你太紧张了，才会胡思乱想。滇西虽是边境，眼下还被瘴雾封着，打不起大仗。我和陆承一路小心，办完事情便尽快折返，不会在外多耽搁。”
小燕子抬眼望着他，眼底的惶惑没有散去，她轻轻抓住他胸前的衣料，声音微微发颤：“可我这心慌，不是凭空来的。最近我夜夜做梦，梦里全是当初打仗的情形。”
她说着，气息一点点急起来，话卡在喉咙里：“尔泰，我……”
尔泰见状，立刻将她紧紧搂进怀里，手掌一下下缓缓抚着她的脊背，柔声安抚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你害怕。不过还没到那个时候，你放心。”
他的声音稳而温和，继续慢慢劝她：“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，这一趟我过去，本就是为了再多筹划打点。嗯？”
小燕子抬眸望向他，撞进他一双温柔沉静的眼里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下来。她望着他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烛火噼啪跳了一下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面，挨得紧紧的。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却没有松开，那股悬在心底的慌意，并没有因为这一句答复散去。
翌日天还未大亮，岱云堂的院子里便有了动静。
尔泰换过一身利落的短打，正在门前捆扎药包，一袋袋防瘴丸、金疮药码得齐齐整整，绑在驮马的背架两侧。陆承站在一旁清点数目，一面数一面念叨，生怕漏了什么。
萧剑扶着晴儿，看他把缰绳递到马鞍上，才开口：“路上瘴气重，歇脚别贪近路。遇着不对，宁可绕远，也别往林子里钻。”
尔泰应了一声，回头笑：“知道了，我又不是头一回走那条道。”
晴儿靠在萧剑身侧，手里捧着一只小小药囊，递过去：“里头是砚之配的醒神丸，路上乏了、中了瘴，含一粒能撑一阵。” 尔泰接过来，郑重道了谢。
苏珩正低头替苏莽整理衣领，手指把那道折进去的领边翻出来抻平，嘴里低声嘱咐：“路上注意安全，到了腾越要听尔泰和阿络的话，别莽撞。”
苏莽乖乖站着让他整理，嘴里应道：“知道了哥，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话虽这么说，脖子却老老实实没动，由着苏珩把领边抻平。
柳砚之同宗岱分拣了一整夜药材，也走出来，只嘱咐一句 “遇事多同苏络商议，莫要孤身涉险”。
永琪站在一旁，身子尚在调养，一身素色长衫。他目光先掠过一旁沉默的小燕子，似有千言万语，终究只是欲言又止，上前一步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尔泰的手臂，声音沉静：“万事小心。”
尔泰郑重点头。
他转头望向小燕子。 小燕子自始至终没有出声，眼眶早已泛红，定定望着他。 尔泰心中一软，几步上前，伸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，声音压得很轻：“放心，我会保护好自己的。”
眼泪顺着小燕子的脸颊滚落，她用力抬手，紧紧环住他的脊背，埋在他肩头，颤声说道：“你一定要小心。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尔泰低声应着，抬手稳稳托住她的后颈，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。
片刻之后他才松开手，退开半步，翻身上马。
苏莽和陆承也跟着翻身上马。苏莽本还想打趣两句，转头瞧见小燕子两眼泪汪汪的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，只规规矩矩朝众人招了招手：“那我们走啦。”
众人跟着一并送出岱云堂的院门，立在街边，静静目送。
晨雾薄薄浮在巷口，驮马踏起细碎的尘土。尔泰勒住马，又回头望了一眼众人，视线最后落在小燕子身上，才调转马头。
一行人跟着驮马，缓缓前行，转过巷口的拐角，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 众人依旧站在原地，风掠过檐角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轻轻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