层叠的大山往天际绵延，浓绿的林莽一重接着一重。
山间这条大路顺着山坳蜿蜒，是往来山民、马帮常走的通道，不算逼仄，只是离主驿道偏了些。
四下鸟雀此起彼伏地啼鸣，声音清越，衬得这片山野格外幽深。初夏的日光穿过阔大的树叶缝隙，碎金似的洒在路面红褐泥土上，路边生满蓬勃的野草与野花。
尔泰骑马走在前头，缰绳松松握在掌心，坐骑缓步踏着土路。陆承攥着一卷粗纸地图，低头对照着山势辨认片刻，催马往前靠了几步，与尔泰并辔而行。
“公子，前面不远就是落竹寨。我们可以先到那里歇息，明日一早再出发。”
尔泰抬眼望向前路，远山之间浮着薄薄一层瘴雾，慢悠悠在箐谷里流转。
他心头微微一动，想起临行前和小燕子说下的话，许诺至多半个月便能回转，算日子，如今已经走了八天。
他本想着尽量赶路，早到腾越，早归大理。可侧头回头望向身后一行人，连日翻山越岭车马劳顿，人人皆是面色倦怠。
苏莽也熬不住了，趴在马背上昏昏欲睡，脑袋一点一点的，连攥着缰绳的手都松松散散，满眼疲惫。
驮药的马匹也喘息得厉害。山间瘴雾本就难缠，强行赶路容易生出变故。
尔泰压下心底那一缕隐隐的不安，缓缓点了头。 “好，我们去落竹寨歇脚。”
两人催马继续向前，转过一道山弯，原本清脆的鸟鸣不知何时淡了下去。风里渐渐飘来一缕异样的味道，混着焦糊与腥气，一点点压过草木与野花的清香。
陆承最先蹙起眉，猛地勒住马。 “公子，气味不对。”
尔泰骤然收住缰绳，神色一凛，方才赶路时那点松弛，瞬间敛得干干净净。
远处竹楼的轮廓露了出来，寻常这个时辰，寨子里该飘起炊烟人声，此刻却静得可怕，一缕缕淡青色的烟，正从寨子里头慢慢往上飘。
尔泰抬手按住马鞍侧畔的短刃，低声吩咐：“陆承，你稳住队伍，护住药马。苏莽，醒醒，打起精神。”
昏昏欲睡的苏莽猛地惊醒，慌忙直起身，揉了揉眼睛，睡意瞬间被莫名的寒意驱散干净。他握紧缰绳，看着前方死寂的村寨，小声道：“……怎么了，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？”
无人应答。
尔泰双腿轻夹马腹，单人一马缓缓朝前探去。
越靠近村寨，那股焦糊腥甜的气息便越发浓重。村口的竹篱笆被生生劈碎，散乱一地，平日供行人休憩的石桌翻倒在地，竹编箩筐、晾晒的山菌、孩童的布偶散落满地，尽数被践踏得破碎不堪。
整条入寨大路，安静得诡异。
尔泰翻身下马，脚步轻稳，一步步踏入寨中。
眼前景象，骤然撞得人胸腔发沉。
成片的竹楼被焚烧过半，乌黑的梁柱歪斜坍塌，余火未尽，冒着幽幽青烟。地面狼藉一片，锅碗碎裂，柴草翻飞，家家户户门户大开，像是被人粗暴踹开。
而地上，静静卧着无数身影。
有白发垂肩的老者，有粗布短衫的壮年山民，还有尚稚气未脱的孩童。
血色浸透红土，被初夏的日光晒得暗沉凝固。四下无声，唯有残火偶尔噼啪一响，更衬得整座村寨死寂如坟。
苏莽跟在后面，看清眼前一幕，瞬间僵在原地，瞳孔骤缩，喉咙发紧，险些喘不上气。他一路在腾冲长大，虽然边境常有摩擦，可是也未曾见过这般惨烈光景。
“他、他们……”苏莽声音发颤，再也说不出半个字。
尔泰面色沉如寒潭，眸底所有温和尽数褪去。他缓步穿行街巷，逐一俯身探过几人的脉搏，指尖触到的肌肤皆是冰凉死寂。
整寨屠戮，无一幸免。
直到走到寨尾一处坍塌的竹屋角落，一阵极细微的呻吟，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轻轻飘了出来。
尔泰心头一动，立刻快步上前。
乱石断木之下，蜷着一名浑身是伤的老妪。衣衫撕裂，满身血污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方才听见脚步声靠近，她本能地缩紧身子，头颅死死埋在臂弯里，吓得浑身战栗，嘴里反反复复只剩惶恐的哀求：“别杀我……别杀我……求求你们，别杀我……”
满目疮痍的空寨里，这细碎颤抖的哭求，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尔泰脚步一顿，放轻所有动作，缓缓蹲下身，语气温和，不带半分压迫：“大娘，别怕，我们不是恶人。这里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听见温和平稳的嗓音，老妪僵硬的身子微微一滞。她颤抖着、试探着慢慢抬起头，浑浊模糊的双眼艰难聚焦。
入目是尔泰一身规整清雅的大清装束，眉目端正坦荡，没有缅人的凶悍戾气，是她未见过的的、像是朝廷来人的模样。
绝境逢一丝微光，老妪瞬间红透了眼眶，积攒许久的恐惧与绝望轰然崩塌。
她颤抖着伸出满是伤痕的手，死死攥住尔泰的衣袖，泪如雨下，哽咽着苦苦哀求：“是官兵吗？你们是朝廷来救我们的吗？终于有人来了……终于有人来了……”
眼前残楼焦土、遍地尸骸，一村百姓惨遭屠戮，只剩老妪一人苟延残喘。惨烈的光景狠狠堵在尔泰心口，沉甸甸、闷得发慌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。
他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，轻轻稳稳拉住老妪颤抖的胳膊，轻声追问：“大娘，你别怕，慢慢说。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？是谁做的？”
老妪靠在他掌心的暖意里，终于有了半分力气，泪水混着血污淌满脸庞，声音破碎又凄厉：“是缅兵……是缅兵啊！”
“来了二十多个……个个带刀，还有火铳……”她喘了口气，手指抠进泥土里，“见人就砍，老的小的，一个都不放过……”
尔泰轻声问：“他们往哪边去了？”
老妪猛地抬头，望向南山：“那边……深山里头。临走还放话，说所有寨子，不归顺就屠干净……”
这句话落地，像一块重石狠狠砸在尔泰心上。
原来根本不是边境寻常的小股劫掠。
这是赤裸裸的血腥立威。
瘴季未退，大军未动，缅人区区二十余散兵，便敢深入大清内边村寨，肆无忌惮屠庄立威、恐吓边民。这般嚣张猖獗，远超大理众人的预估。
这一刻，他彻底懂了小燕子。
懂了她临行前夜夜梦魇缠身，懂了她无处安放的心慌，懂了她那句莫名的不安从何而来。
从来不是她胡思乱想、小题大做。
是这千里滇西边地，冰冷的杀机早已悄然蔓延，只是大理安稳静好，无人察觉罢了。
陆承带着苏莽与随行队伍快步踏入寨中，入目遍地狼藉、满目血色，二人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望着空荡荡的荒寨，眼底凝着沉寒，低声沉叹：“此前萧剑公子数次前来送药，边境尚且安稳，不过短短月余，便出这般惨事。看来缅人，已经在刻意试探我大清边境了。
尔泰缓缓站起身，抬眼望向那片幽深苍茫、藏尽凶险的南山林海。
穿寨而过的山风掠过残垣断壁，呜咽萧瑟，像是满寨枉死之人的悲鸣。
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和彻底褪去，覆满沉冷凝重，字字沉重：
“此地不可久留。
陆承，即刻整顿队伍，小心将老人家妥善安置马背。
苏莽，收敛心神，戒备四周，谨防缅兵折返。
我们不再停歇，全速赶赴腾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