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罢，尔泰思索了片刻，抬手抚向腰间，解下那块御前侍卫的铜腰牌。牌身磨得温润，刻着内廷侍卫的标识，是他昔日在御前当差的信物。他将腰牌递向陆承，神色郑重。
“陆承，你持这块腰牌，绕道去盏西汛禀报。盏西汛离此处最近，汛官归腾越镇节制。落竹寨屠寨的经过、缅兵人数，还有他们胁迫各寨归顺的狠话，一字不差，据实上报。”
陆承伸手接过腰牌，牢牢握在掌心，凝神听着。
“你切记，我们只有禀报之责，无权号令绿营调兵，只陈述所见实情，不妄提主张。”
尔泰目光沉静，仔细叮嘱，“报完之后不必追赶我们，直接转道去往腾越苏络的据点会合。”
“属下记下了。”陆承把腰牌贴身收好。
尔泰又看向苏莽：“苏莽，这里离腾越最多不过一日路程，我带着车马、药包还有老人家，走不快。你带两个人快马先行，赶去给苏络报信，叫她提早戒备，通知附近村寨多加提防。”
苏莽神色一振，敛去眼底惊悸，正色应道：“好，尔泰哥，你千万小心。”
尔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，沉重点头：“去吧。”
四周山林静悄悄的，风卷着焦苦的气息一阵阵飘来。
尔泰最后望了一眼死寂的落竹寨，压下心头翻涌的沉郁，低声道：“分头行事，路上各自小心，提防箐沟里藏着缅人的哨探。”
陆承翻身上马，一拱手，拨转马头，朝着通往盏西汛的岔路疾驰而去。马蹄踏过土路，很快消失在林木的尽头。
苏莽也迅速挑了两名精干随从，翻身上马，勒马再回望尔泰一眼，随即催马，沿着主路往腾越方向飞奔。
余下众人护着驮药的马匹，小心扶着老妪安稳坐好，不敢再多耽搁，缓缓催马，继续向着腾越的方向前行。
————
兼旬之后。
大理的天光软得像一层薄绸，苍山浮在淡云里，风穿过院墙，捎来墙外田里麦穗的清香。岱云堂今日没有忙着大批量碾药，难得松快半日。
宗岱搬了竹案，在廊下整理旧医书，书页泛黄，边角多有磨损，他拿小毛刷细细扫去纸面上的浮尘，时不时提笔，在空白的笺纸上抄录偏方，大多是治瘴毒、山外伤损的方子。
苏珩不耐久坐，永琪陪着他在院角的菜畦边侍弄。畦里种着紫苏、薄荷、防风，都是常用的草药。永琪蹲下身，小心拔除杂草，苏珩扶着竹杖站在一旁，轻声和他说着各样药草的习性，哪一种耐瘴，哪一种外敷止血最灵。苏珩身子弱，不敢久晒，一顶竹编斗笠斜斜搭在头顶。
周安寻了木料，在阶前打磨木匣。明月坐在他身侧，手里拿着朱砂，细细给木匣内壁描上简单的记号，匣子是用来收纳银针、药粉的，做好之后，将来要一并送往边境。两人不怎么说话，刨花卷落在脚边，安安静静。
萧剑没有陪着晴儿慢慢散步。他找了粗麻绳，在院子一侧捆扎备用的干柴，柴垛码得整整齐齐。晴儿就坐在一旁的竹椅上，手里拿着针线，在缝制软布护垫，是给赶路的人垫在马鞍上的，针脚细密。她时不时抬眼，看萧剑挥汗的模样，唇角噙着浅淡笑意，偶尔开口提醒他慢些，别累着。
满院的人各有各的事，不急不躁，日光缓缓移动，蝉鸣轻轻的，一派安稳。
只有小燕子，融不进这份松弛。
她没有蹲在树下发呆，也没有反复折草。她拿了一把小锄头，在药畦边上漫无目的地翻土，说是帮着松土，可心思早就飘远了。她隔一会儿就停下，抬眼望向西边连绵的山，心里默算日子。尔泰说好半月便归，早就过了期限。
旁人看着，只当她是惦记远行的人，顶多随口宽慰两句。 “小燕子，歇一歇吧，日头晒着。”晴儿放下手里的针线，朝她招手，“我新腌了梅子，取来尝尝。”
小燕子放下锄头，走过去，捏起一颗梅子含着，酸意漫开，却压不住心底沉沉的慌。
萧剑捆好最后一捆柴，直起身擦了擦额角，淡淡开口：“按说该早有消息回来，只是现下正值夏季，瘴气浓重，山道难行，怕是信件也在路上耽搁了。”
他走到小燕子身侧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，温声宽慰：“你放心，等他帮苏络料理完那边的事，就会动身回来。”
小燕子点点头，又捏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，酸涩的滋味漫开舌尖。她安静片刻，像是忽然想起一桩事，抬眼看向萧剑：“可是哥，你之前不是说，南边在打仗吗？”
萧剑闻言一怔，下意识转头和永琪对视一眼。永琪微微敛眸，轻轻摇了摇头。
萧剑很快收回神色，重新浮起浅淡笑意：“不算什么大战，只是边地零星的小摩擦。刘藻在普洱那边剿匪，离腾越还远着呢，碍不到这边。”
小燕子皱了皱眉：“普洱在哪儿？”
“南边，比腾越还远。”萧剑答得干脆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你放心，真要有事，苏络那边早有信来了。”
小燕子懵懂点点头，忽而又伸手拉住萧剑的手，轻轻晃了晃：“哥，要是缅甸那边有什么动静，你可得告诉我啊。”
萧剑心底猛地一紧。他想起早前尔泰托人捎来的只言片语，缅兵常常趁着瘴雾零星越境，偷袭山寨，杀人放火，得手之后便借着密林遁走，来去如闪电，十分狡猾难缠。这些凶险，他一直压着，没敢和小燕子说。
“哥？”小燕子见他出神，又轻轻晃了晃他的胳膊。
萧剑这才回过神，低头看向她，缓缓点头：“好，真有动静，我一定告诉你。但你也要答应我，切莫性子毛躁，不管想做什么，都先来同我商量。”
小燕子乖乖“嗯”了一声，点了点头。
萧剑抬眼，望向一旁的永琪。永琪恰好也看过来，他侧头和苏珩对视一瞬。
日光依旧暖融融洒在岱云堂的药畦、木匣与柴垛之上，蝉鸣慢悠悠响着，可这三人眼底，都浮起一层压不住的忧虑。只是这份沉甸甸的心事，不便摊开，更不能叫小燕子更加惶然。
晴儿远远瞧着他们几人神色有异，手里的针线顿了顿，却没有出声打断，只静静望着，心底也悄悄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