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慢慢漫上來，已是傍晚。
晴兒歪在廊下的搖椅里，身子懶懶靠著，任由搖椅輕輕晃蕩。
四下蟬聲嗡嗡不絕，六月的蟬鳴正是熱鬧的時候，裹著白日余下的熱氣，一陣陣漫過院牆。
蕭劍舉著一根長竹竿，踮著腳去夠樹梢上的蟬。
“這邊這邊！往上面一點！”小燕子站在一旁，伸著手急急指點。
不遠處，周安也拿著一根長竿，仰頭盯著另一處枝椏，明月立在他身側，細細幫他看著方位，低聲提醒。
蕭劍接連捅了好幾下，全都落了空。小燕子等不及了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︰“哎呀哥，蕭大俠，還是讓我來吧！”
蕭劍沒轍，笑著把竿子遞過去。小燕子興沖沖伸手接住，沒料到這竿子沉得出乎意料，手腕一墜，“哎呦”一聲，竹竿險些脫手砸落在地。蕭劍眼疾手快，穩穩扶了一把。
小燕子吐了吐舌頭，不好意思地看向蕭劍，抿嘴笑︰“原來這竿子這麼重啊。”
廊下的晴兒看得莞爾，輕輕彎起唇角，一旁的明月也忍不住笑出聲。蕭劍搖著頭，眼底盛著溫和笑意︰“還是我來吧，你力氣撐不住它。”
他重新接過竹竿，調整好姿勢，又往蟬棲的枝丫探去。這一下力道不輕，樹枝猛地一晃，停在枝上的蟬受了驚，振翅嗡地掠起，偏偏不往別處去，直直朝著廊下晴兒的方向飛過來。
晴兒猝不及防，看見一團黑影迎面撲來，身子猛地一縮，驚得輕呼一聲。這一驚牽動了胸腹間翻涌的不適，喉間一陣發緊，她側過頭，掩著唇輕輕干嘔了兩下。
蕭劍心頭一緊，哪里還顧得上樹上的蟬，丟下竹竿快步沖到搖椅旁，伸手扶住她的肩，聲音都慌了︰“晴兒！沒事吧？”
小燕子隨手把長竿往地上一杵，三步並兩步跑過來。明月和周安也停下動作，擔憂地跑向晴兒。
晴兒緩了好一會兒，才輕輕搖了搖頭，臉色微微發白，勉強笑了笑︰“沒事，只是方才忽然嚇了一跳。”
小燕子抬眼望了望樹梢，思忖片刻︰“這樣不行，得把它粘下來。”
周安接話︰“對，宮里的粘桿處，便是這般粘蟬的。”
“用什麼粘呀？”小燕子問。
周安搖搖頭︰“這差事不歸我管，我也沒留意。”
明月望著周安含笑，抬手取出絹帕，替他擦去額上的薄汗。小燕子撇了撇嘴︰“得，那怎麼辦？”
晴兒笑道︰“我倒是有個辦法。”她緩了緩氣息，唇角漾開淺淺笑意，聲音輕輕柔柔︰“從前在宮里，听年長的宮女說起，取白面加水揉成軟面團，反復淘洗，把浮粉濾去，余下那一團面筋黏性最足，纏在竿頭，蟬的翅膀一踫上去，就再也掙不開了。”
小燕子眼楮一下子亮起來︰“面筋？就是蒸面剩下的那種面筋嗎？”
“正是。”晴兒點頭，“只是要多揉多洗，把漿水淘干淨，黏性才夠。”
小燕子喜上眉梢︰“這個咱們能做！”
蕭劍一直半蹲在搖椅邊沒起身，聞言低低一笑︰“虧你還記得這些細碎法子。方才可真是把我嚇著了。”
小燕子抱著長竿躍躍欲試，一手拉了明月，又招呼上周安︰“那咱們快去廚房找面！”三人說說笑笑，一同往廚房去了，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院角。
蕭劍在搖椅旁的矮凳上慢慢坐下，目光遙遙望著小燕子一行遠去的背影，臉上方才那點輕松的笑意，一點點斂了下去。
晴兒靜靜瞧著他，將他神色的變化都收在眼底。等四下只剩下他們二人，才放輕了聲音開口︰“蕭劍，小燕子這會兒不在，你老實告訴我，爾泰那邊怎麼樣了？”
蕭劍轉頭看向晴兒，沉默片刻，伸手輕輕覆住她微涼的手背，聲音壓得很低︰“馬幫捎來的話，說得含糊。只說騰越那邊近來不太平，各處寨子都繃緊了心神，爾泰跟著甦絡忙著巡查防備，一時脫不開身。”
晴兒的心往下沉了沉，指尖微微蜷起︰“只是這樣嗎？”
蕭劍沒有立刻接話。他垂著眼，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，像是在掂量哪些話能說、哪些話得咽回去。
晴兒看著他，聲音輕卻不肯松︰“馬幫的話，你信了幾分？”
蕭劍沉默了一瞬，才道︰“信一半。馬幫走貨的人，話里總留著三分余地，怕擔干系。可正因為留了余地，剩下的那一半，才更叫人心里沒底。”
晴兒听得心頭一緊，追問道︰“那剩下的那一半，是什麼？”
蕭劍頓了頓，眉頭緊緊蹙起，語氣沉了下來︰“還有幾句，不便叫小燕子听見。現下騰越邊境局勢極亂，周遭好幾個山寨都遭了緬兵偷襲劫掠，有的甚至被屠寨。緬人以此立威，逼迫沿線村寨、土司歸順。邊境不少小土司立場搖擺，夾在大清與緬甸之間反復橫跳，人心渙散，局勢岌岌可危。”
晴兒听得心頭驟緊，眉眼間滿是擔憂，輕聲追問︰“那……爾泰會不會有危險？”
蕭劍重重嘆了口氣，嗓音低沉無奈︰“南線普洱戰事已起，劉藻將所有兵力壓在了南線，騰越守備空虛，兵力薄弱，確實處處皆是凶險。”
“那……”晴兒心頭一沉，話到嘴邊又哽住。她低下頭，聲音更輕了些︰“那萬一……”
蕭劍伸手穩穩握住她微涼的手，輕輕拍撫，放緩了語氣︰“你先放寬心。如今正值盛夏山林瘴季，毒瘴彌漫、山道難行，緬王孟駁縱然野心勃勃，也不敢在此時大動干戈、大舉進軍。”
話音落下，他抬眼望向小燕子離去的方向，確認無人折返，才收回目光，落回晴兒臉上，神色徹底沉了下來，字字沉重︰
“可我最怕的不是現在。我擔心的是秋日。待瘴氣褪去，天朗路通，西線，怕是必有一戰。”
晚風穿廊而過，吹得枝葉簌簌輕響，聒噪的蟬鳴襯得廊下愈發寂靜。方才滿院嬉鬧鮮活的暖意盡數褪去，只剩沉甸甸的風雨欲來，靜靜籠罩在二人心頭。
晴兒沒有說話，只將另一只手輕輕覆上蕭劍的手背，兩只手疊在一處，誰也沒有再開口。
蟬聲還在響，可方才那股熱鬧，已經听不進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