騰越西南。
盞西的山林里，暮色和薄薄的瘴霧一同漫上來。
沒有大理那邊清亮熱鬧的蟬鳴，只有低低的蟲鳴混著濕腐草木的腥氣，空氣悶得發沉，吸進肺里都裹著一層瘴霧的濁意。
半山土坡上扎著臨時哨卡，幾堆篝火壓著柴，火苗怯怯地舔著柴枝，不敢燒得太旺，唯恐火光順著山箐飄出去，引來了緬人的斥候。
爾泰坐在一截枯木上，面前攤開一張手繪的簡易山圖，溝壑、水口、箐溝、寨路都用炭筆細細標了出來。甦絡坐在他身側，指尖落在西邊那條隱秘的山道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方才斥候回報，有一支緬人小隊往這邊來了，人數不多，約莫三四十人，帶著刀矛，想來是要逼附近的苦竹寨頭人歸順。周邊幾個土司都在觀望，若是這一寨順了他們，往後咱們這片地界，人心更難穩住。”
爾泰指尖緩緩摩挲著圖紙上標記的伏兵位置，從岱雲堂帶來的藥包整齊碼放在一旁，一包一包分好的防瘴丸、金瘡藥，整整齊齊堆在布囊里。
他抬眼看向甦絡，神色沉靜︰“他們仗著瘴氣掩護，以為我們防備松懈。緬人小隊最擅長借著密林潛行，喜歡悄悄摸近村寨發難。”
甦絡眉梢一揚，眼底透出幾分果決︰“既有防備，那我們便不躲。這條山道兩側是密林，中間窄，他們只能排成一列通過，正好是伏擊的地方。我帶二十名護衛藏在左坡，你帶剩下的人守右坡，等他們全部進了箐口，再動手。”
“好。”爾泰頷首，他雖不是沙場老將，這一路跟著甦絡熟悉山林地勢，早把周遭的地形記熟了，“吩咐下去，不要喧嘩，弓箭先瞄準領頭的，盡量不要纏斗，速戰速決。記住，提防他們腰間的短火銃，听見聲響立刻伏低。”
消息很快悄悄傳下去，護衛們斂了聲息，背著弓弩、長刀，借著暮色與灌木叢的掩護，分頭往兩側山坡隱蔽。
山風穿過樹林，枝葉沙沙作響，恰好掩住眾人移動的動靜。爾泰握緊腰間短刀，藏在一棵粗大的櫟樹之後，目光牢牢鎖著那條幽暗山道。
沒過多久，山道盡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，夾雜著緬人低聲的呼喝。
那支小隊果然順著箐谷緩步走入，人人挎著彎刀，幾人身上還背著火銃，目中帶著劫掠的凶悍。他們全然沒有料到，兩側山坡之上，早已布下了埋伏。
等最後一名緬兵踏進狹窄箐谷，爾泰低喝一聲。
箭矢瞬時從兩邊林中飛射而出！
沖在最前面的幾名緬人應聲倒地，隊伍驟然大亂。緬人慌忙拔刀，想要散開尋找掩體，可箐谷狹窄，進退都受制。
甦絡率先從坡上躍出，長刀出鞘，利落擋住想要回身放銃的緬兵，手下護衛緊隨其後沖殺下去。
爾泰也從樹後沖出，他不逞匹夫之勇，一邊指揮眾人封住山道兩頭，不讓敵人四散逃進深山，一邊留意著戰局，提醒護衛避開火銃的射程。
緬人本是零散襲擾的小隊，沒有結陣的章法，驟然遇伏，軍心早已經散了。
有緬兵想要往密林深處逃竄，早有在外圍放哨的山民斥候截住去路；有人負隅頑抗，也被護衛合力制服。廝殺聲在山谷里響了一陣，並沒有持續太久。
不多時，余下的緬人或死或降，再無抵抗之力。
地上散落著彎刀、火銃，還有他們用來脅迫村寨的繩索。甦絡收了刀，鬢邊沾了一點塵土，氣息微微起伏，看向爾泰，眼底帶著一絲亮色︰“成了。”
爾泰環顧滿地俘虜，長長呼出一口氣，掌心已經沁出薄汗。這是他們來到西線之後，頭一回實打實擊退緬人小隊，而且贏得干脆利落。
“只是一場小勝，”爾泰冷靜下來，望向沉沉遠山，“這支只是斥候小隊，不是緬人的主力。今日贏了，能稍稍穩住附近村寨的人心，可也會讓他們記著這里不好惹。”
甦絡點點頭，揚聲吩咐手下︰“看好俘虜，仔細清點傷亡，傷者立刻抬到哨卡這邊來。”
護衛們立刻行動起來。有人捆縛俘虜，集中押到一處看管；有人蹲下身，查驗己方受傷的弟兄，輕輕攙扶著往篝火邊挪。
一名護衛肩頭被緬人的彎刀劃開長長的口子，鮮血浸透粗布衣衫，疼得臉色發白。爾泰連忙走過去，打開一旁岱雲堂送來的藥囊，取出干淨的布條和金瘡藥。
他還記得小燕子跟著宗岱學來的法子，先以清水洗淨傷口，再撒上藥粉，仔細纏緊布條。藥粉敷上去的時候，那護衛悶哼一聲，卻咬著牙沒有亂動。
“忍一忍，這藥能止血消炎，能防瘴毒入瘡。”爾泰低聲寬慰。
甦絡站在一旁看著，等爾泰包扎妥當，才低聲開口︰“多虧你們提前送來了藥材。若是沒有這些藥，山林里傷口極易染瘴，輕傷也能拖成不治。”
爾泰垂眸看著手里殘存的藥包，心頭輕輕一牽。
他想起臨行前夜她攥著他衣襟不肯松的手。
包扎完最後一個傷員，他直起身，暮色已經沉得更深，林間只剩蟲鳴和遠處偶爾一聲不知名的鳥叫。不知怎麼，一陣恐懼猛地從心底竄上來——照眼下這般情勢，怕是要提前了。
而他的小燕子，他竟還沒有來得及好好同她告別。他垂下眼，把手里殘存的藥包慢慢折好。深深吸了好幾口氣，強行壓下翻涌的心緒。
甦絡在一旁收拾刀鞘，頭也沒抬，只淡淡開口︰“馬幫再過三日便要啟程回大理。要不要捎句話？”
爾泰沉默片刻，緩緩搖了搖頭。
“不必多說別的，只照之前的話，報一句平安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望向大理所在的方向，暮色深重，隔著千山萬嶺，哪里看得見半點燈火，“告訴她，我一切安好，等這邊的事安頓妥當，我便回去。”
甦絡輕輕嘆了口氣，不再多勸。她清楚爾泰的顧慮，也清楚這一句平安，藏著多少不能言說的沉重。
哨卡的篝火重新添了些柴，火苗亮了幾分，映著地上兵器的冷光。被俘的緬人垂著頭，被看守的護衛看住，一言不發。
周遭的瘴霧依舊在林間緩緩流動。爾泰把那包殘存的藥粉收進布囊，系緊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