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单那天，李诗权留了半勺私心。
三条内裤，两条灰的是基础款的，给的是直男的面子。另外那条深蓝的，详情页上标着俩字：低腰。
鼠标在“低腰”上停了两秒，加购。像做菜搁辣，菜是正经菜，那点辣，是他给自己舌头留的。
快递三天后到了。慕小江白天跑单，收工绕到驿站，自己把内裤捎上楼了。
拆开，两条灰的，正常。那条深蓝的，他抖开，愣了。
怎么裆是裆，腰是腰，就是腰那一线，低得可疑。直男对内裤的全部知识就三条：不勒，不破，能穿。而眼前这条，超纲了。
“这什么设计。”
嘴上嫌弃，手上没放下。他琢磨这裤腰是给谁穿的，低成这样，弯腰捡个东西都得先看左右有没有人。城里人真讲究，讲究到裤衩上了。
讲究归吐槽，料子是真软，指头捻了捻，跟自己旧的那几条比，一个天，一个地。旧的是地。
说完他回房换了。
镜子里，腰线低了一截，腿长了一截，该贴的地方贴着，该松的地方松着。说不上来哪好，就是顺眼。转了半圈，又是几秒。
在镜子前站的时间，比平时多出来几秒。
就几秒。
出来吃饭，李诗权扫了一眼他腰上那截t恤的走势，什么都看出来了，什么都没说。
“料还行。”慕小江先给的评语，“就是太低了，弯腰怕走光。”
“低腰就这设计。”
“大老爷们走什么光。”
“你说呢。”
慕小江扒饭，不接了。这人一句话里带钩，接一句挂一下。
吃到一半，慕小江到底还是没忍住：“你怎么一个大男人那么懂买东西啊？”
“因为我懂你。”李诗权搁下筷子，语气跟宣布检查结果一样，“你以前的内裤太土了，松紧带松成那种，穿着不如不穿，体现不出你这完美的身材。而你这个人，外表糙，内心其实属于闷骚型。所以我知道，你肯定喜欢这款。”
慕小江噎住了。
“谁闷……”反驳的话冲到嘴边，转了一圈，又咽下去了。
没法接。他要是争这句，得先把身上这条新的脱了。人穿着人家买的低腰，坐着吃人家做的饭，争一句“我才不闷骚”，那赢也是输。
耳朵又热了。他低头扒饭，扒得又快又狠，碗都磕出声了。
李诗权看着，没追击。留个活口，下回才好再打。
饭后慕小江收碗，水声哗哗。李诗权靠在厨房门框上，说了另一件事。
“我看你这几天跑的。一天十一小时，脚上磨的泡，自己拿针挑的？”
“挑了就不磨了。”
“胳膊呢？”李诗权朝那条胳膊抬了抬下巴，“短袖印出来的，两截色。晒脱皮没有？”
“抹了芦荟胶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慕小江把锅往灶上一搁，“大老爷们，晒黑点怎么了。”
李诗权没再坚持。鞋底、坐垫、太阳，哪样磨的不是这副身子，他数得出来，懒得一样样报。那两截色的印子，来日方长，有的是机会看。
“如果你跑外卖觉得累，就不要跑了。”他把话拉的很长，声音放得很平，“随时跟我说，我给你介绍其他事做，不要把自己累坏了那样不值得。”
慕小江擦碗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没事，我还年轻，”他把碗摞进碗柜，“累一点，也无所谓。”
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欠你的账还没清，这时候歇着，那不叫歇，那叫赖账。”
李诗权没再劝了。
这人把“我还年轻”说得跟本钱似的，全押在腿上，一天十一个小时往外掏，李诗权听出来的不是年轻，是这人不肯白欠人一分钱的倔。
“行。”他最后说，“泡再磨破，药膏在抽屉第二层，别再拿针挑了。体育生的脚是吃饭的家伙，不要瞎糟蹋，要学会自己爱惜自己”
“哦，谢谢你的关心。”
夜里，客房的灯先灭了。
李诗权倒水路过阳台，站住了。
晾衣杆上，三条新的内裤，并排挂着，还滴着水。旧的那几条破洞的，叠在盆边上，应该是准备明天要扔了。
旧的攒一个礼拜才洗的人，新的当晚就手洗挂上了。
喜欢不喜欢，嘴上没有说，杆上挂着就说明一切了。
李诗权端着水杯，把这半个月过了一遍账。
配钥匙，果酒两提，软尺量臀，一顿粥。低腰内裤一条，介绍工作的口子，开了一道。
虽然哪一件都不是拿下，但哪一件都在给拿下加温。
这个直男，迟早有一天是他的。
不是哪一天拿下的，是以后的每一天都是他的。
他回房前点开备忘录，新建了一行，写了几个字，然后按灭屏幕。
至于那几个字写的什么，鱼不需要知道。
反正这个月，他用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