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吃到一半，李诗权搁下筷子，问了句闲话。
“你跟小何，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？”
“老样子啊。”慕小江扒着饭，“还能到什么地步。”
“那不行啊。”李诗权摇头，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，“处这么久了，你也该让她叫你老公了。要不，你叫她老婆，这才是正常。”
慕小江一口饭差点呛着。
叫老婆。他跟小何处到现在，连牵个手都得先酝酿半天，老婆这词，他确实一直开不了口。
“我……”他梗了下脖子，“我还叫不出口。”
“这可不行。”李诗权给他夹了筷子菜，语气跟下医嘱似的，“这种事，你越拖越难开口，得多练。”
“咋练？”
“要不这样，”李诗权放下筷子，特别真诚地看着他，“你叫我一天老公。练一天，练熟了，以后见小何，这词保证就出得了口了。”
饭桌上静了三秒。
“……滚！”慕小江炸了，“我一个直男大老爷们，叫你老公？想啥呢！”
“一千。”李诗权说，“叫一天，一千块。”
慕小江的嘴还张着，骂到一半的话卡在那儿，没出来。
一千。
他眼珠子没动，心里那算盘先噼里啪啦打上了：跑外卖挣一千，得风里雨里跑几天，爬多少栋楼，超时一单还得扣钱。这单呢？动动嘴。就一天，少睡不了觉，也掉不了一块肉。
那不是白捡吗？
“……一天就一天。”慕小江把碗一放，“干了。啥规矩，你说。”
“规矩很简单。”李诗权竖起手指头，“第一，一天之内，见到我就得叫，微信上聊天，也得用这个称呼。第二，语气必须心甘情愿，带怨气的不算，重新叫。第三，就一天，明早开始，明晚你睡下为止。”
“可以。”慕小江答应得挺干脆。心里想的是：叫就叫，一天一千，傻子才不挣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慕小江是被饭香味勾起来的。
出房门，李诗权已经把早饭摆上桌了，两碗粥，一碟咸菜，煎蛋。人坐在桌边，没动筷。
就那么坐着，等。
慕小江在走廊里就预感不妙。他洗了手坐到桌边，拿起筷子，李诗权不动。他夹了口咸菜，李诗权还不动。
“……你等啥呢？”
“我等开饭。”李诗权说，“规矩第一天都忘了吗，我还在听着呢。”
慕小江把筷子放下了。
他在心里过了七八遍词，跟起跑前压腿似的。行，不就是俩字吗，又不少块肉。他深吸一口气：
“老……老公，吃饭！”
喊得跟冲锋号似的，还劈了个叉。
李诗权这才端起碗，特别自然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拿起筷子，好像刚才等的就是这句开饭令。
慕小江低头喝粥，一勺一勺，越喝越不对劲：胳膊上这鸡皮疙瘩，一层接一层地起。
……
白天，李诗权上班去了。
慕小江在家歇着，今天没排单。他的算盘打得清楚：在家待一天，隔三差五动动嘴，一千到手，比在外面晒一天强多了。
下午四点多，李诗权发来的微信响了。
李诗权：老婆晚上在家把饭做好，我回来吃。
慕小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。
回个“好”？不行，规矩说了，微信上也得叫那个称呼。
他打开输入框，打了个“好”，删了。又打“好的”，还是不行。手指悬在那儿，悬了得有半分钟。
最后他一狠心，四个字摁了出去：老公好的。
发完，手机往桌上一扣，跟干了件什么大事似的，长喘了一口气。
再拿起来的时候，那边已经回了。
李诗权：用语音回。
慕小江盯着这个字看了三秒，犹豫了一下，微信上叫老公不会以后被他当证据吧，最后为了一千还是妥协了，他叫了。
……
晚上七点，门口钥匙响。
慕小江端着最后一个菜从厨房出来，冲门口喊了一嗓子：“老公，饭好了，洗手吃饭！”
这一嗓子出口，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：顺趟的。比早上那声顺了不知道多少，跟喊“妈，吃饭”一个感觉。
李诗权换着鞋，应了声“嗯”，顿了半秒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这声可以。”
关你啥事，吃饭。
……
晚上十点，各自回房。
慕小江关灯前，冲走廊那头喊了最后一声：“老公晚安！”
“晚安。”那屋传出来的声音，听着心情不错。
他刚躺下，手机“叮”了一声。
微信转账，一千整。
慕小江坐起来点开，数字明晃晃的。到账了，一天，一千块。
他躺回去，翻来覆去地美：今天统共叫了几声？早上两声，微信一声，晚上两声，撑死六声。六声一千，一声合一百六还多。
跑外卖？爬五十栋楼，风里雨里跑三四天，才挣得回这些。
叫一天老公，啥也没少，肉也没掉，钱就到手了。
这钱挣的。
他美着美着，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，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今天那几声。
早上头一声，喊得跟冲锋号似的，劈了叉；晚上那几声，出口顺得跟喊“妈，吃饭”似的。
都是一天练的？这练得也太快了。
算了，不想了。挣钱嘛，顺口才好，顺口说明练成了。
他睡了，睡得挺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