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慕小江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房门。
客厅飘着粥香。李诗权在厨房盛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没睡好？”
“嗯。”
慕小江坐下，捧着碗，吹了两下，没喝。
心里那句话，从半夜憋到现在，在胸口来来回回撞了一夜。昨晚说好的，问就问，谁怕谁。
他放下碗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李医生。”
“嗯？”
“昨天你说的那个，有目标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诗权把粥搁到他面前，坐下了。
慕小江盯着他，把心一横：“是不是我？”
客厅安静了两秒。只有粥的热气，慢悠悠往上飘。
李诗权抬起眼，看着他，没躲。
“是。”
一个字，轻飘飘的，跟报体温似的。
慕小江昨晚预演了一整夜的戏，到这儿，卡住了。你啊之后接什么，昨晚没排出来，今早照样排不出来。
他憋了半天，憋出一嗓子：
“你还真敢认啊！”
认得这么痛快的人，他还是头一回见。不心虚，不解释，连个弯都不带绕的。
“嗯。”李诗权拿起筷子，“粥要凉了。”
喝粥？这时候喝粥？
慕小江腾一下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。
“行，你直接是吧，你痛快是吧。”他指着门口，手都有点抖，“那我搬！我搬走还不行吗！”
说完人就冲进屋收拾行李。
……
十分钟，动静大得像拆迁。
编织袋从床底拖出来，衣服一摞一摞往里摔，充电器、拖鞋、肥皂盒，见什么装什么。行李箱压在柜子顶上，落了层灰，拽下来的时候带倒了一摞书。
慕小江一边装一边喘，脑子空着。先搬走，先离开这屋，剩下的以后再说。
拉链拉到一半，门框那儿传来一声。
“搬走可以啊。”
李诗权靠在门框上，抱着胳膊，从头看到尾，看得津津有味。
“那你把这几个月的房租、生活费，结清再走。”他说得不紧不慢，“你总不能，就这样拍拍屁股就走人吧。”
慕小江装衣服的手停了。
李诗权掏出手机，翻了两下，调出个页面，递过来。
备忘录里一页账。房租，伙食，汤钱，牛奶，蛋白粉，水果，一笔一笔，连日期都排着队。最底下一行总数：
五万二。
“你给我五万整就行了。”李诗权说，“零头抹了吧。”
慕小江捧着手机，看了半天没反应。
“五……多少？”
他把账从头又看了一遍，房租一千二一个月，住了小半年；伙食费天天也不少；汤隔三差五煨一锅；牛奶蛋白粉，是他伤没好的那阵买了不少……
账单都对，一笔都对的上，这个他是承认的。
他想起自己手机里也有一本账，想掏出来翻，结果那本账停在某一天，最后一条还是三个月前的了，正是小何点头跟他处对象那阵。
处了对象，看电影的票钱，吃饭的饭钱，奶茶一杯接一杯，工资都是月月光。房租水电那时候起他又开始欠着了，伙食更没交过，他自己都没察觉，账本早断了。
“对了，还有一笔。”李诗权的声音把他拽回来，“你车祸那次，治疗加康复，前后有小两万。”
慕小江心里咯噔一下，这个钱确实存在，妈的，那不是要还七八万了吗？
“那个不用还。”李诗权说，“当初救你，我是发自内心的，没想过钱的事，如果是因为钱，我不会收留你，我遵循我的初心，所以医药费免了。”
慕小江抬眼看他。
这人也是真怪，两万说不要就不要，五千二百抹成五万整，可这五万，是一分都不松口。
“住的和伙食不一样。”李诗权补了一句，“住和吃，是过日子过出来的账，必须得结清。”
过日子。
慕小江被这三字噎得眼冒金星，但眼下已经顾不上呛这个了，他脑子里在过自己的另一本账：
现在自己卡里，一分钱没有。工资卡比脸都干净。
真要搬走，今晚就得睡大街，如果轮到睡大街这地步，小何是不可能再跟他处了的，到时候对象跑了，工作跑单心情也受影响，满盘皆输。
行李箱立在客厅中间，拉链拉了一半，衣服袖子耷拉在外头。
慕小江站在那儿，站了足有半分钟。
灰溜溜地，把拉链又拉开了一截。
“……给我点时间。”他说，“我找到房子，把钱还上，就搬。行不？”
“可以。”李诗权答应得很痛快，“不急，你慢慢攒。”
说完转身回了厨房，粥还坐在灶上。
慕小江拖着行李箱回屋，箱子轱辘压过地板，一路没声。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李诗权背对着他盛粥，肩背松松的，看着跟平常一样。
就是嘴角的弧度，压不太住。
五万块。等这人攒够五万，再谈搬走的事，在短时间里，是没什么指望了。
李诗权心里，把这个数又过了一遍，美滋滋的。
看来自己得加大力度了，毕竟这人是走不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