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晚上，小何家楼下，路灯亮着。
白天的事不用提。还是吃饭，看电影，老三样，慕小江全程表现积极，搂肩膀的手一路都稳。心里就装着一件事：今晚，一定把上次欠的那一下补上。
电影散场他都没紧张。真到了楼下，就剩俩人，灯往下一罩，小何仰着脸等他，他反倒听见自己心跳了。
来了。就是现在。
他凑过去，眼一闭。
那几张幻灯片又来了。啪。客厅里压过来的影子，抵账那回嘴上一热，一张接一张。上回就是这么缩的。
这回不行。
慕小江脚跟钉在地上，牙一咬，脑子里轰：爱放什么放什么，老子今天办正事。
嘴碰上了。
成了。
前后也就两三秒。他直起身，站好，开始等。
等那个该来的感觉。心跳加速，脸红耳热，浑身发酥，电影里都这么演，书上也这么写。
他等了小半分钟。小何都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了。
一个都没来。
心跳是稳的，跟跑三公里热完身似的，匀速。脸是凉的，晚风吹的。酥就更别提了，后背出那点汗，是下午爬六楼送牛肉粉落的。
慕小江心里咯噔了一下，紧跟着就给自己按回去了。累的。今天四十多单，午饭都没正经吃，血糖不够，拿什么酥。搁谁谁酥不起来。正常。
再说任务完成了，亲到了，就这意思。跟握手也差不多，就是握的位置特殊点。
“你快上去吧，早点休息。”他把人往楼门里送，“到家发个消息。”
小何往里走了两步，忽然回头。
“慕小江。”她仰着脸，路灯照得她眼睛很亮，“你刚才，是不是在想别人？”
“没有！”他答得比催单铃响了还快，“我想谁啊我！”
“哦。”小何笑了一下，没接着问，转身进了楼门。
慕小江原地站了一秒，抬腿就走，越走越快，跟后头有狗撵似的。
想谁啊。谁也没想。想单子呢，四十多单呢，明天还有早高峰。
对，想单子。
……
回去的路上风大，灌了一领口。他把车蹬得飞快，想把握手俩字甩在风里。甩不掉就甩不掉吧，睡一觉就忘了。
到家，开门，客厅的灯亮着。
李诗权坐在沙发上，一杯茶，抬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，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慕小江把外套一脱，往沙发另一头坐下，先给自己倒了杯水，咕咚咕咚半杯下肚，这才开口，中气挺足。
“过了。”
“亲了？”
“嗯，亲了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
李诗权端着茶，看了他两秒。
“心跳快没快？”
来就来了。慕小江把杯子一放，眼都没眨。
“快。挺快的。”
“还有其他的没，比如比亲更进一步的。”
“没有，只是吻了她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
李诗权没接话，也没笑，就那么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低头把茶喝完，杯子搁回茶几，轻轻一声磕响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过了就好。”
慕小江刚要松口气，李诗权站起身，理了理睡袍领子，慢条斯理地开口。
“考过了，合同也该升级了。”
“……啊？”
“从明天开始，我们要有实质性突破。”
客厅的灯照在镜片上，白晃晃一片，看不清镜片后头的眼睛。
“以后，我不再只是简简单单地抱了。”
“你等会儿，什么叫……”
“每次，算你五千。”
慕小江后半句噎死在嗓子里。
五千。
耳朵里嗡了一声，还没嗡完，最后一句落下来了。
“接受不了，”李诗权的语气跟交代复查时间一样平，“你就去跟小何过。”
说完，他人回屋了。
门没摔，轻轻带上的。客厅里就剩慕小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那杯茶，李诗权喝完了，杯子还搁在那儿。刚才还冒热气，现在不冒了。
……
他坐了不知道多久，把那几句话在耳朵里过了一遍，又过了一遍。
实质性突破。不再只是抱。每次五千。接受不了，去跟小何过。
全听懂了。一个字都没落下。
以前这人要干什么，好歹披个名头。锻炼胆子，练牵手，考胆量，名头一套一套的。这回，名头都懒得要了，直接摊开在桌面上。
他明白意思了。
慕小江张了张嘴，想骂点什么。往常那些张嘴就来的，有病吧，一拳打爆你的头，滚出去，这会儿一个都够不着，喉咙里干干净净。
骂不出来。
他站起来，也没摔门，也没踹茶几，回自己屋，把门轻轻带上了。
……
躺床上，关灯。
黑暗里那句话来回滚。
接受不了，你就去跟小何过。
小何楼下的路灯。亲上去那一下。握手。回家。审问。五千。今天所有的事在心里排成一排，他睁着眼一条条看过去，从头看到尾，看完还是落回这句话上。
接受不了，就去跟小何过，这句话很明显他在跟自己摊牌了。
小何那句问话，这时候翻上来了。你是不是在想别人。他当时答得飞快，这会儿夜深人静，那句问话在黑暗里，格外清楚。
窗外有车开过去，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，天花板上亮了一下，又黑了。
慕小江翻了个身。又翻回来。
答案呢？
他没有答案。他就记得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人已经迷糊了，脑子里最后剩下一个念头，清清楚楚。
五千，这价涨得也太他娘的快了。
但是，要自己跨出那一步他又无法彻底说服自己。
而李诗权已经给自己下最后通牒了，他怎么选择都难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