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睁眼，慕小江在床上躺了三分钟没动。
不是不想动，是动不了。
两条胳膊，跟卸下来又装回去的似的，装是装回去了，螺丝没拧紧。一抬就酸。一撑，更酸。昨晚那大半宿的俯卧撑运动，算是彻底白做了。
不对，那不是俯卧撑。
那是一门手艺，他没学会的当攻的手艺。
洗漱的时候，他扶着洗手台照了照镜子，胡子都懒得刮。走到客厅，饭桌上摆着两碗粥，李诗权穿着家居服，正坐着喝，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，而自己半死不活的。
“醒了？”李诗权抬眼，“昨晚睡得怎么样？”
慕小江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。
睡得怎么样？哪敢提。半宿没睡踏实，一闭眼，全是想自己在那儿做俯卧撑。
“还行。”他含混过去，端起粥就喝。
李诗权也没再问，低头把粥喝完，起身收碗，临了说了一句。
“汤在锅里，中午自己热。我下午的班。”
说完，人回屋了。
自始至终，昨晚的事，他一个字没提。
慕小江捧着碗，心里发毛。
不提，比提了可怕。提了，他还能顶两句嘴。不提，那是憋着大的呢。
……
这一天，慕小江是龇牙咧嘴跑完的。
骑车，胳膊疼。上楼，腿疼。蹲下取个餐，哪儿都疼。
送一单到六楼，没电梯，他扶着楼道栏杆一级一级往上挪，爬到四楼就得缓一缓。开门那姑娘看他扶着门框喘，问他是不是不舒服。
“没有。”他摆摆手，“工伤。”
“工伤怎么不报呢？”
报什么报，这工伤他都没脸说。
有客户看他一脸苦相，问他怎么了，他说昨天训练了。练什么了？练了个体能项目。没成，废了。
中午，蹲在马路牙子上啃面包，他开始琢磨正事。
昨晚李诗权那句话，他嚼了一路。
不行的话，你还是在下面，比做攻舒服太多。
忽悠。肯定是忽悠。躺着的活儿，能是什么好活呢。
可是。
可是当攻这条路，他是放弃了。昨晚累成那样，一分钱没挣着，还差点把自己练废了。今天这浑身疼，就是证据。人证物证俱在。
那躺着呢？
躺着，就是躺着啊。眼睛一闭，腿一伸，跟睡觉有什么区别？他睡过桥洞，睡过站点值班室，什么破地方没睡过，还差这一张床？
再说了，论睡觉，他是专业的。一天八个钟头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，天天在练，经验比跑单都足。
睡觉，能算什么事？睡觉不算事。
只要他不动，那就是睡了个觉。睡了觉的人，还是直男。
慕小江越琢磨，越觉得这道理通。
李诗权那句忽悠不忽悠的，不重要。合适自己就才最重要。
难点就难点吧，主要是丢人啊，自己可是直男啊。
丢人就丢人吧。账在那儿摆着，四万多呢，总得还。
……
晚上到家，天擦黑，饭桌摆好了。
李诗权也回来了，正在盛汤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那眼神慕小江熟悉。他在等答复呢。
他在门口站了几秒，把头盔挂好，又把鞋摆正，摆得特别齐，纯属于磨蹭。磨蹭到实在磨不过去了，才走过去，坐下。
汤碗推到面前，他先喝了口，压了压惊，然后把心一横。
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眼睛盯着碗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，“当攻，我还是算了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，“下方吧。”
说完，耳朵根子唰一下烧起来。他赶紧扒拉一大口饭，跟谁抢似的，低着头不敢抬。
对面，半天没动静。
他偷偷抬眼一瞟。李诗权正看着他，嘴角挂着笑，那笑，跟猫看着落进米缸的老鼠似的。
“好。”李诗权说，“早就该这样了。”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放心，躺着，确实舒服。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忽悠。又在忽悠。
慕小江心里骂了一句，可这话不知怎么的，他竟然还有一点信了。
“今晚。”李诗权说得跟订闹钟似的，顺手又给他添了半碗汤，“吃完饭，早点睡。养足了精神。”
养足精神。
这四个字，听着怎么这么不对劲呢。
慕小江埋头扒饭，扒得很慢。
不就是躺着吗。他跟自己说。眼睛一闭，一觉的事，睡醒了该干嘛干嘛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，这顿饭，他越吃越慢。最后一口汤，愣是喝了十分钟。
李诗权也不催，饭后泡了杯茶，慢悠悠喝着，刷手机。忽然，那人看着屏幕，低低笑了一声。
慕小江手里的勺差点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