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小江今天破天荒歇了一天工。
天不亮就起来了，收拾行李。家当总共一个箱子，两个包，昨晚睡前就归置得差不多了。八点，他接上小何，把大件先送去了新家。
小何上午帮着归置了新居，下午单位还有事，她就先走了。剩下的零碎，慕小江自己回去拿。
他一边装包，一边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词打好腹稿。
搬完这趟，等李诗权回来就把话说开。顺便把账也算了。该多少是多少，打个欠条，按手印，白纸黑字，谁也不欠谁。
他就是这么个人。走，可以；账，一分不会赖。
……
刚把最后一个包拉上拉链，门口有动静。钥匙响，门开了，李诗权回来拿东西，一眼看见满地行李，脚步停了。
“搬家？”
“嗯。”慕小江把心一横，“跟小何合租，一房一厅，租好了。今天搬。”
李诗权看了那两个包几秒。
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？”
“怕你说。”慕小江把话往快了说，“想着先办利索了，免得啰嗦。”
他以为要有一场拉扯。都做好准备了。
结果李诗权就点了个头。
“没事。”
慕小江愣在原地。就……没事？
“搬去哪里？”
“某某路，老小区，五楼。”
“哦。远不远？”
“骑车也就二十来分钟。”
“那行。”李诗权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放，转身进了里屋。再出来的时候，怀里抱着个纸箱，摞得整整齐齐，塞得满满的。
“对了家里正好多了一套厨具，锅碗瓢盆都有，全新的没用过。”他把纸箱往慕小江脚边一放，“你搬过去，可以省点钱，不用买新的。”
慕小江低头看着那箱免费送他锅碗瓢盆，喉咙动了动。
“这，这不太合适吧……”
“没事，反正放着也是放着。”李诗权说得很平常，跟借他一把伞似的，“你新家总得开火，都用的上的。”
慕小江抱着那箱厨具，就觉得胳膊底下这箱子沉得有点不对劲，锅也确实是真锅，碗也是真碗，可这人情比锅和碗还要沉。
他有点不好意思了。
“那什么，”他把箱子放一旁，“欠你的账，今天一起算一下吧。”
“行。”
两个人坐下来，慕小江掰着指头算：五万二。
“昨晚那回，算五千。”李诗权报数，一个字一个字来，跟下医嘱似的，“这几个月，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折五千。抵一万。”
“剩下零头……”
“零头抹了。”李诗权摆摆手，“凑个整。四万，好记。”
四万。
慕小江张了下嘴，感觉李诗权多给他抵掉了一些。看来他也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，正所谓分手见人品，他开始以为他都走了，肯定不会便宜他的，结果李诗权表现的很大度。
“我给你打个欠条吧。”他主动找出纸和笔，趴在茶几上，一笔一笔写，今x年x月x日，慕小江欠李诗权人民币四万元整，立此为据。
签名，按手印。
写完，他把欠条递过去。
李诗权接过来，没折，也没收起来。就那么捏在手里，低头，看了很久。
看得慕小江心里直发毛。
“你有钱再还。”李诗权终于开口，把欠条收进抽屉，“不催你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“东西都拿齐了？”
“齐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李诗权站起身，把那箱厨具拎起来，一直送到楼下，看着他捆好车，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慕小江骑出老远，回头瞅了一眼，那人还站在楼下。
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来的时候是病人，走的时候是租客，里里外外这些账，一张欠条全清了。
可怎么就觉得，欠得更多了呢。
他把车把一拧，不敢再看。
……
新家，第一晚。
床是新铺的，窗户朝南，安静。小何的东西明天搬，今晚就他一个人睡这里。
按说该高兴的。自由身，新生活，从今天起，半夜没人开他的锁，没人掀他的被角，没人一句“到点了”就把他捞进怀里。
可他躺在新床上，翻来覆去，愣是没觉得哪儿自由。
脑子里过的，全是那边的事。
每天下了单回家，锅里温着的汤。冬天的当归鸡，夏天的绿豆汤，换着花样来。还有出门前那只手，把他衣领捋平，说路上慢点。
慕小江翻了个身。
想这些干什么。
都搬出来了，账也打了欠条，四万，白纸黑字。从今往后，井水不犯河水，他就是个正常人了，跑单，攒钱，处对象，过正经日子。
他强迫自己把那些汤啊领子啊全按下去，闭上眼。
睡觉。明天开始，新生活。
新家很安静，安静得有点过分。
以前这个点儿，那道门总会咔哒响一声，然后有人趿着拖鞋进来，掀他的被角，胳膊一捞，说过来一点。
今晚没有。往后，也不会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