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笛声由远及近，一辆警车开进站点的院子。
民警下了车，先把阿豪手里那根铁棍收了，再把人分开，挨个问情况。
小何死死抱着慕小江胳膊的手，这才松开。
老板抢着说，指手画脚，说慕小江上门寻衅滋事，把他小舅子打了。
慕小江就一句：“阿豪先推的我。”
阿豪捂着嘴角要辩，一咧嘴，疼得直抽气。
民警看看阿豪的伤，又看看这一院子人，心里有了数：动手是动手了，但伤不重，就是简单的治安案件。
“你们双方什么意思？”民警问，“愿意调解吗？能协商解决，这事就翻篇了。”
老板和阿豪对了个眼神。
“不调解！”老板嗓门一下起来了，“必须拘留他！上门把人打成这样，不拘留他，我这站点以后还怎么开？”
“对！必须拘留！”
“行。”民警点点头，“那去派出所做进一步调查吧。”
上警车之前，慕小江的手还在兜里，攥着那把刀。
前头所有人都围着老板问话，没人看他。他慢慢把刀摸出来，扬手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。
小何看见了，没吭声。
警车门一关，开走了。
小何站在原地，傻眼了。
刚才要不是她死死抱着他，那把刀就真的出来了，那后果不堪设想了。
慕小江在这个城市，没亲人，没人脉，无权无势，一个刚出社会的底层打工仔。
老板不一样。这地界开了这么多年站点，要人脉有人脉，要资源有资源。
一起进去调解了，慕小江肯定会吃亏。
小何在院子里转了两圈，突然想起一个人。
李医生。
第一次去李医生家吃饭，她加过他微信。那个人一看就是社会精英，说话办事都跟这边不是一个路数。而且她看得出来，李医生跟慕小江关系还不错，说不定他能帮上忙。
她掏出手机翻微信，翻到一半，手停住了。
私自联系他，慕小江会不会吃醋？
前面阿豪就送了她一块巧克力，慕小江到现在都耿耿于怀，当着半个站点的面，一把把巧克力抢过去扔了。她要是私下联系李医生，回头慕小江知道了，又该犯病了。
小何咬着嘴唇想了想。
不会的。
李医生一看就是正经人。
她点开李医生的微信，打了一段，删了，又打，最后发出去：
“李医生，我男朋友慕小江因为打架，被警察带走了，你有什么办法帮他吗？”
李诗权收到信息的时候，人在医院。
他只回了两句。
“哪个派出所？”
“把你知道的信息，都发我。”
问清楚情况，他跟科里打了个招呼，马不停蹄往派出所赶。
派出所调解室。
李诗权进门的时候，白衬衫平整，头发一丝不乱。
“我是慕小江的哥。”他冲民警点了点头，在桌子一边坐下。
“靠，李医生怎么来了，还冒称我哥。”不过此时慕小江已经不慌了。
站点老板眯着眼打量他：这人谁啊，穿得人模狗样的。
民警把情况一说：你们双方谈，谈得拢签调解书，谈不拢再走程序。
老板抢着开腔：“没什么好谈的！他把我小舅子打成这样，必须拘留他！”
阿豪跟着点头。
李诗权不慌不忙开了口，声音不高：
“就他那个伤？”
他抬眼扫了一下阿豪肿起来的嘴角，跟看化验单似的。
“皮毛伤，根本达不到拘留。再说了，这架本来也是你们挑起来的，铁棍都抄起来了吧？我建议你们好好协商解决。说说吧，你们那边什么诉求？”
对方一听，这位不是吃素的。
老板跟阿豪交头接耳了一阵，报了个数：
“医药费，误工费，一万。”
“一万？”李诗权笑了，“你这是调解，还是敲诈勒索？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“我是医生。你这个伤，几百块钱就能解决，门诊处理一下，药都没几盒。至于误工费，更是扯淡。这架是谁挑起来的？你们引起的事情，还好意思管我弟要误工费？”
“这样。你们想协商，医药费我们负责。不想协商，那就走流程，该是谁的责任是谁的责任，大不了各拘留几天。”
“各拘留几天”五个字一出，老板脸上的肉抖了一下。
各拘留几天？那阿豪也得进去！
阿豪刚要张嘴，被老板一巴掌摁住了。
“五千，”老板咬着牙改口，“五千，这事就算完了。”
“五千，不同意。”李诗权头都没抬，“我们这边只接受五百块。如果不答应，你们可以做伤情鉴定。结果出来，该我们承担责任的，我们承担。”
阿豪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那伤他自己心里也有数，照镜子看了，嘴角一个口子，轻伤标准根本够不着，真做鉴定，吓唬不了慕小江什么。
他再看对面这位哥，从头到尾没急眼说过一句话，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，跟这种人掰扯，自己肯定占不到便宜。
站点老板眼神明显变了，一咬牙，又退了一步：
“那一千吧，一千医药费，这个数总行了吧？”
李诗权心里过了一笔账：嘴角一个口子，门诊处理，加药加复查，一千非常合理，再说他肯定希望调解成功的，肯定不会让慕小江进去待几天的，即使对方要一万他也愿意出一万换慕小江的几天自由，他只是没想到对方经不起他的几轮博弈就妥协了。
“行，一千医药费，当场协商解决。”
慕小江坐在旁边，从头到尾大气都没敢出，他知道自己身上连五百都没有，如果不是李诗权来，今天他是肯定进去待几天的，最后那一千李诗权问都没问他，自己交了。
民警当场做了调解书，双方签字，钱款两清。
出了派出所大门。
慕小江跟在李诗权后头走了几步，忽然叫了一声：
“李哥，谢谢你。”
李诗权回头。
“要不是你，我都不知道这事怎么解决。”慕小江挠了挠头，声音低了下去，“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“没有麻烦。”
李诗权看了他两秒，笑了。
“你的事情，就是我的事情，有空出来喝几杯。”
“好的，李医生，”
“叫哥，或者叫……别叫我李医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