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五点，慕小江睁眼了。
不用闹钟，跑单跑出来的生物钟，比闹钟还准。他伸手摸手机，点了两下派单页面，页面空着，才想起来，今天没单可派了。
不干了。辞职了。
小何还在睡。他躺着躺不住，爬起来算了笔账：自己卡里四千五，房租月底要交一千多，李诗权欠条四万，纹丝没动。
人一下就清醒了。
六点多，他出了门。闲着也是闲着，去江边跑个步，出出汗，一天才有个开张的样子。
跑步他没穿别的，就穿一件旧背心，一条短裤。江边风一吹，背上的腱子肉一收一放，胳膊上的线条随着摆臂一起一落，路过大爷都多看两眼。这身板是体育生攒下来的，183的个子，八块腹肌，五千米专项，当年在体院操场上一口气拉别人一圈，虽然后来跑了外卖，但也从来没有放弃锻炼。
跑到第八个一公里时，他拐进了江边那家健身房。看见门口有一张招工启示，多停留了几秒，写着招健身教练。
旁边有人看住了。
“小伙子，”是个穿工服的教练，“你这背阔肌，练几年了？”
“没练过，体育生。”慕小江跳下单杠动作，“五千米专项。”
“难怪。”教练咂了下嘴，“你这身板往这一站就是活招牌。来我们这儿当教练吧，你这底子，学员抢着买你的课。”
“要证？”
“要教练证，培训加考试，七八千。”教练拍拍他肩膀，“考下来一个月带课，八千一万不是问题。你这条件，吃这碗饭不亏。”
慕小江心里动了一下。
八千一万，比跑单强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，还用得上自己这身肉。
可他算了下另一笔账：卡里总共一万都没有，没钱砸七八千去考证，房租谁交，饭钱哪来，四万的债拿什么还？考证是好事，好事也得等兜里宽裕再说。
“再看看。”他说。
回程他慢跑，江风灌进了他的背心。
回到家他妈又发来消息了：崽啊，辞职了，就回老家吧，考个体育老师编制，一个月四五千，安安稳稳，妈就你这一个儿子，别在外面拼命了。
听到当体育老师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，因为上学期间他和体育老师单挑过，对体育老师他有一种本能的排斥。
再说回去干什么？县城的编制一年招几个，挤破头。四千块钱，四万的债还到猴年马月？再说人还没到那个地步。债没还完，他慕小江哪也不去，就在省城待着。
自己跑单的命，先把债还了再说。
晚上，小何做了两个菜。吃完饭，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手机，小何挪过来，躺进他怀里。
“老公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以后你去哪里，我就跟你去哪里。”
慕小江胳膊收紧了些，没说话。
手机在这时候亮了。
李诗权：辞职了有什么打算？
紧接着第二条。
李诗权：需要帮助提一嘴就是。
第三条。
李诗权：有空来喝酒。
慕小江盯着屏幕，拇指悬在上面，打了个字，又删了。
有什么打算？他不知道。还债，他唯一确定的事。
脑子里不由自主过了这一路的事。车祸垫的钱，房租抹的零头，调解室里帮忙调解，找律师帮他要了九千五的工资，一笔一笔，全是他这个那个人。
他心里又冒出那个问过一万遍的问题：你到底图什么？
两个人在他脑海里冲撞。一个是他爱的正躺在他怀的女人，需要他的保护。一个是想得到他的男人，需要他妥协。
屏幕还亮着，那三条消息停在那儿。
慕小江没回他的消息。
小何躺在他怀里，手指在他胸口画圈，一圈一圈，慢悠悠的。
“谁的消息？”她问。
“李医生。”
小何没抬头，手指停了一下，又继续画。“他找你干嘛？”
“问我有啥打算。”
“你怎么想？”
慕小江把手机扣在沙发扶手上，低头看她。小何的睡衣领口松了，露出一截肩头，灯光底下泛着暖色。她头发散在他手臂上，痒痒的，蹭着他小臂内侧那根筋。
“我先想的是你。”他说。
小何手停了。她抬起头，下巴搁在他胸骨上，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，里面映着客厅顶灯的光。她没说话，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慕小江一只手从她后背滑下去，停在腰窝。小何呼吸轻了一拍，手指攥住他t恤的前襟，往上掀了掀。他没拦，顺着她，抬起胳膊让她把衣服扒了。背心上那股汗味还没散干净，混着江风的凉，和刚才跑步留下的热气。
小何把脸贴着他颈窝，鼻子贴着他的锁骨，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你身上好烫。”她说。
“刚跑完步的原因吧。”
“不止。”她的手从他胸口往下走，指腹压着腹肌的沟，一寸一寸。
慕小江腹部绷紧着，呼吸变沉了，她摸到腰侧，忽然停住，指尖点在那道旧疤上。
“还疼吗？”
“早不疼了。”
小何低头，嘴唇贴上那道疤痕，很轻，像在碰一件差点弄丢的东西。
慕小江整个人都震了一下，手从她腰窝滑到后颈，捏住。她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，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，里面有什么东西……是稳着，等着。
“慕小江。”她叫全名的时候声音很稳，“你现在没工作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也没工作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们就只剩彼此了。”她说完，站起来，顺手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。他还没站稳，她踮脚吻上来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力道，像要把“彼此”这两个字咬碎了咽下去。
慕小江被她推着倒退两步，小腿撞上茶几，他反手搂住她的腰稳住了，她整个人贴上来，腿缠住他的腰，呼吸打在他脸上，热得发烫。他低头回吻回去，比她还要凶，手指扣住她后腰往自己身上摁。
沙发上的手机亮了一下，是李诗权的第四条消息，他没理会，只是把她抱回房了。
灯没开，黑暗里只剩喘息声，和床板轻轻一响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，从窗帘缝里照见地上两双鞋，一双挨着一双，摆得乱七八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