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的路上，慕小江滿腦子還都是李醫生那句話。
“今晚就別回去了，抵一萬。”
兩個聲音開始在他的內心打架。
一個聲音說︰慕小江，你一個大老爺們，怎麼可能為了這碎銀幾兩賣自己呢？
這聲音夠硬，夠正，夠佔理。
可另一個聲音也不少，就小小聲地問︰一萬……你真有那麼值錢嗎？慕小江你裝什麼純情？
想到這里他臉紅了。
慕小江抬手抹了把臉。值錢？誰讓你掂量這個了？人家給你標個價，你就真擱這兒稱斤兩，你腦子進水了？
可道理是道理，數是數，一萬。他需要在前台站十幾個小時，一個月才三千五；他送外賣最高的時候，雖然也能跑一萬五，可那是拿命換的，夏天四十度的柏油路，一天跑十幾小時。李詩權一句“抵一萬”，說得跟買棵白菜似的。叫人怎麼能不心動呢！
到家已經十點多，屋里燈亮著。小何盤腿坐在沙發上刷手機，听見開門聲，眼楮一下就亮了。
“老公回來啦！”她踩著拖鞋小跑過來，很自然地伸手要抱他。
慕小江站著沒動。
擱往常，他早伸手接住了。小何剛到他下巴，腦袋往他胸口一蹭，他還能順勢揉一把頭發。可今天，他的手跟不是自己的似的，垂在身側，抬不起來。
腦子里還在過那個數。而且他發現自己腦子出了毛病︰小何朝他走來這一路，他看見的全是賬。
這個屋子的房租三千，茶幾上的果盤二十幾塊，明天她要上的班，月底要交的水電，李醫生的一萬，嘩啦啦從腦子里過，像誰在耳邊打算盤。
他心里咯 一下。
罵了聲自己，操，慕小江，你干什麼呢。對象過來抱你，你擱這兒算賬？你不會也想跟你對象想要一萬吧！
“你怎麼了？”小何的手已經攀上他胳膊，仰臉看他，“神神叨叨的，進門就發呆。”
“沒事兒。”他說，“累的。”
他強撐著抬手拍了拍小何的腦袋，把這個動作做完，轉身進了浴室。熱水沖在身上，那個聲音還在，一萬，一萬。
他閉著眼把它按下去，它又從別的地方冒出來，跟狗皮膏藥似的。小何在外間喊他，他應了一聲，聲音听著跟沒事人一樣。
那晚他睡得很晚。小何在旁邊睡熟了，呼吸勻勻的，他睜著眼看天花板，一睜就是大半宿。
第二天早會，經理站在前台後面，手里捏著幾張單子，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上個月的業績，差距有點大，有的員工一個月拿一萬多的提成，有的員工零業績。”她目光掃過來一圈，“張姐，你來說說。”
張姐往前站了半步，笑眯眯的︰“我也沒什麼訣竅，就是臉皮厚唄。客人退房，別問‘先生辦卡嗎’，直接問‘先生辦張卡吧，三百塊，住店八八折，全年雙早’。咱們嘴上吃點虧，卡是真辦得出去。至于酒店周邊產品也一樣，問客戶體驗如何，如果體驗好，就順手推薦我們的產品給客戶。”
底下幾個人笑出了聲。經理點點頭︰“都听听。張姐這個月，光提成就一萬多。”
一萬多。
慕小江低著頭，腦袋嗡的一下。
他悄悄抬眼，張姐三十來歲，燙著一頭卷，說話時手在胸前比劃，就是這個月入提成一萬多的人，比他外賣跑得最猛那會兒掙得還多，人家站著，動動嘴。
“我不點誰的名啊。”經理話鋒一轉，慢悠悠的，“咱們前台的個別小伙子，入職也有些日子了，底薪三千五，穩穩當當拿著，一單沒開，一個大老爺們的，三千五，能養得活自己嗎？我看是有點無能了。”
沒人點名，比點名還難受。
慕小江的臉騰一下就紅了，他覺得這幾道目光都在他身上掃，又好像誰也沒看他，人人盯著手里那張業績單，他攥著馬甲下擺。
拿三千五，他媽的確實無能。
他想起小何那句“家里有我呢”，想起“你去哪我就去哪”。一米八三的大男人，靠對象發工資續命，“無能”這倆字，他還真沒資格反駁。
散會後他在儲物間里站了五分鐘，然後把張姐的話一個字一個字過了一遍。別問客人要不要，直接問辦不辦。
人家賣卡的能月入一萬多，憑什麼他慕小江不能？他高中練體育那會兒，教練說什麼就是什麼，五千米喘成狗也得跑完，現在不過就是把臉皮拉下來跑，他怕什麼？
上午退房的客人一波接一波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攔下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小伙子︰“先生您好，咱們酒店的洗護套裝，跟客房里用的一批貨，帶回去送人有面子。”
小伙子擺擺手走了。
他不氣餒，又攔下一對退房的中年夫妻。大姐本來都走出兩步了，回頭問︰“多少錢？”
“六十多一套，辦會員卡還能打折。”
“那來兩套。”
第一單。提成二十來塊，慕小江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半天，居然有點想笑。二十來塊，擱一個月前是跑兩單外賣的錢，可這二十來塊是他站著說話掙的，不摔車，不淋雨，不看人臉色。
嘗到甜頭，膽子就大了。下午他又開一單，賣出一個記憶棉枕頭。張姐路過瞟了一眼業績表，難得夸了句︰“可以啊小慕，開張了。”
慕小江嘿嘿一笑。笑著笑著，那個聲音又冒出來了。
一萬多。張姐能掙，他現在也能掙了，雖然一天才幾十塊。可要是攤子鋪大一點呢？要是有大客戶呢？
他站在前台後面，腦子里突然蹦出來一個人。
李醫生。
對啊，李哥有錢。調解室里一抬手就是一千塊的人，一晚上開口一萬的人，那是有錢人。要是一單賣他一個行李箱，一單賣他一套睡眠枕，再多推幾張會員卡……李哥本來就是他的客人，812房還是他分的房，跟他推產品，天經地義。買得越多，提成越多，攢一攢，他這個月的業績就有了。
至于李哥要是又提起那天晚上的事……
慕小江眼神飄了一下，又收回來。如果李醫生買的多的話，自己拿的提成高，那到時候自己付出點代價，也不是不行。
這念頭一冒出來，他自己先愣了愣。可他馬上又說服了自己︰那能一樣嗎？這是賣貨，憑本事掙錢，堂堂正正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，自己付出一點算是感恩人家，跟自己賣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概念。
這麼一想，心里居然真的松快了些。
下班前，他把酒店的周邊產品價目表折好，塞進了馬甲兜里。
他在計算怎麼要李醫生買一萬多的酒店產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