价目表在慕小江兜里揣了三天，边都磨起毛了。
他天天琢磨一件事：怎么把李哥这单生意谈下来。头号大客户就躺在微信里，一单提成顶他好几个月工资。可得有一个合适的借口吧，总不能干巴巴发一句“李哥您最近怎么样”最近还好吧？那算怎么回事，查户口吗？
得有个由头。
下午四点，交接间隙，他揣着手机躲进了员工储物间。
老顾客回访，这个由头堪称完美：客人住过店，客服回访睡眠体验，天经地义，挑不出一点毛病。他打了删，删了打，开头一个“李哥”删了，改成“李医生”，显得公事公办。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带表情，没有。专业。
发送。
“李医生您好，打扰您了。您那天住得怎么样？我们酒店的床垫，还有枕头被子，用着还习惯吗？欢迎您提出宝贵的意见。”
发完他就后悔了，嫌这句太像正经客服。可下一秒，对话框顶上跳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，他反而紧张起来，跟等着挨训似的。
回复来得很干脆。
“床垫确实不错，挺舒服的。只可惜你不留下来和我一起过夜就有点小小的失望。”李诗权带有一点挑逗的口气回答他。
慕小江盯着那后半句，耳根子腾一下就热了。储物间的排风扇嗡嗡响，他左右看看，明明就他一个人。
这个人，隔着一个手机屏幕都能占他便宜。
他咬咬牙，没躲，顺着话头往下接。还是卖货要紧，管他说什么。
“您要是睡得舒服就太好了。跟您说一声，我们酒店有同款床垫和枕头出售，大品牌代工的，还有会员卡，储值有优惠。您要是喜欢，可以找我购买。”
那边停了几秒。
“为啥要找你购买？”
慕小江手指头都不带停的，他憋了一下午的话，全是往这儿的。
“因为我可以拿提成，也能提升业绩。”
话发出去他才咂摸出味儿来，这也太实在了。感觉自己跟抢劫差不多，可再改也来不及了，他索性一梗到底。
“对方正在输入”亮了很久，久到慕小江以为他不会回了。李诗权那边，大概是笑了一下，才打的字。
“你这家伙还挺直白，连自己赚提成都不瞒我。”
这句直接发了过来。慕小江愣了愣，不知道该接什么，只好打了个“哈哈”。
李诗权：“那我照顾你的业绩，我有啥好处？”
慕小江心里那杆秤当啷响了一声。好处。他跟自己说，他问的是生意上的好处，正正经经的。
“您想要啥好处？还有您打算买多少金额的产品？”
发出去这两句，慕小江后背有点毛。他隐约觉得这两句话不太对，可哪儿不对，他又说不上来，反正先递出去了。
这次那边回得慢，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灭，灭了亮，反反复复。
“我看你的表现。表现好，我就多买点。刚看了你们官网的价格，那个一万多的床垫，我可以买两个，一个我自己用，一个送我妈。”
慕小江一下就从储物间的小马扎上站起来了。
两个床垫！一万多的床垫！
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自己就拨上了。周边产品提成高，会员卡都能拿六成，床垫这个级别的大件只会更高，两个大件下来，提成小一万……
小一万。
算到这儿，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一万多。跟那天晚上，李诗权开口的那个数，一模一样。
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他站在储物间里，头上那盏灯泡晃得他眼睛发花。说不巧吧，谁能刚巧买到这个数？说巧吧，李诗权买他两个床垫，还一个送他妈，一份孝心两份钱……不对，应该是想买两个的提成刚好，可以要他一晚上。
不对。慕小江使劲摇头，把这个念头甩出去。人家买床垫，看上的是床垫，提成是天经地义的，他为什么要心虚？
可下一个念头立刻顶了上来，压都压不住。
两个大件，这么大的单子，李诗权要的代价，肯定小不了。绝对不可能像以前那样，亲一口那么简单了。
要是真到了“那个”地步……
慕小江后脖颈子一层汗。他不是没想过，那晚他跑了，就是不敢往下想，可现在不一样，现在是他自己要把这单生意谈成，提成小一万，房租全有着落，在酒店也有面子了，他不能装糊涂，装糊涂吃亏的是他自己。
他得问清楚，丑话搁前头，他干活才有数。跑外卖那两年也是这样，一单多少钱，明码标价，他才敢玩命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打字，删了，又打。
“李哥，那什么，先说好，买货归买货。我就想问清楚，您这个‘表现’，到底要我付出什么代价？”
发出去的瞬间他就想撤回，手抖了一下，没撤。
对面安静了足有一分钟。慕小江盯着屏幕，储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咽口水的声音。
回复来了，就三个字。
“看心情。”
慕小江：“……”
他正不知道这三字该怎么接，下一条又蹦了出来。
“对了，周五晚上，我来你们酒店入住，到时候看你的表现了。”
后面还跟了一句。
“房还留812吧，睡得习惯。”
慕小江捏着手机，站在原地没动。看心情。什么心情？好心情是什么样的，坏心情又是什么样的？一万多的床垫看心情，那个代价，也看心情？
他张了张嘴，手指头比脑子快，已经打了三个字出去。
“好嘞李哥。”
发出去他才反应过来，这声“好嘞”，应的是留房，还是留房以外的别的什么。
他愣在储物间，把那条消息来回看了三遍，最后到底没撤回。
离周五还有几天，够他把“看心情”这个价，翻来覆去琢磨个遍。
离开储物间的时候，他竟然发现自己腿有点发软了。
他大声喊了一声操，谁怕谁啊！